是晏柏打来的电话。

时隔好几个月，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她甚至还来不及做任何回忆动作，大脑就自动解码。

万沁发现她整个人怔在原地。

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丸子。”他喊了一声她，随后听到她很浅的嗯声之后，又郑重地叫了她的名字，“万沁。”

名字是世界上最简单的定身咒。

万沁立即意识到他大概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果不其然，听筒那头的晏柏像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缓缓说出，“我们试一试吧。”

万沁说不清楚那一刻，她究竟是什么心情。

大脑与身体放空的瞬间，她凝视着玻璃房外坠落的枯叶，蓦然想起了荒诞派戏剧里的那句台词，“戈多今天不来，明天一定来。”

永远在等，永远在落空。

年年复年年，明日复明日。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她最想听的那句话，可是啊可是，春秋翻过篇章，现在已经是寒冬了。

那晚的办公室异常安静。

晏柏的声音在听筒里很清晰，他鼓起勇气向她解释他的犹豫，“以前我总认为我没有安定下来，不能让你跟我一起过在外漂泊的日子。”

万沁想到他们始终没能实现的见面。

犹豫的何止是他？

等待的也不是她一个人。

回望过去几年的日沉与月落，他们彼此大概都有过无数次想要跨出最后那一步，又因为理智的种种考量，而默默放下的时刻。

“我总想把横在我们中间的麻烦都解决好，再堂堂正正和你说这句话。可是现在想想，世界变化太快，问题好像永远也解决不完。”

世事无常，珍惜眼前人。

所谓大道至简，可惜太多太多的人意识到这句箴言的时刻，通常都为时已晚。

“如果你愿意，成都、杭州、北京或者出国都可以，我找份工作或者申请当地的博士。”晏柏很认真地说出他的想法，“我们都不喜欢小孩，那就两个人过，找间阳光好的安静屋子，你喜欢写东西画画唱歌跳舞，那我就在屋里看书，做饭，一辈子相伴相守就这么过去了。”

办公室里的万沁捂着脸，不断抽动纸巾。

对面的同事听见异常，侧过身望过来，才注意到她头发覆着脸，整个背蜷缩在一起，哭得肩膀背后的蝴蝶骨不断颤动。

“怎么了？”同事吓得惊呼。

万沁向她摇头，起身跌跌撞撞去茶水间。办公区白灯打在她脸上，照出一道道清晰的泪痕。

电话还没挂断。

那头显然也发现了万沁的哭腔，顿了几秒忽然提到，“你需要的话，我就在你公司楼下。”

万沁一愣，哑着声音问，“哪里？”

晏柏准确无误说出地址。

她立刻表示她不信。

在她记忆里，晏柏的性格理智到甚至有几分薄情冷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这时忽然挂断电话。

紧接着发来一条实时定位共享。

在那张成都地图里，两个人使用多年的头像在岁月流转之后靠得很近很近。

不过百米。

万沁一时间心情复杂。

曾经她以为他们之间的问题是距离，后来她才明白，距离是感情里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对于感情来说，异地很可怕，人心相隔时的产生误解和猜忌，极大可能会引来争吵。

但它有能解决的方式，一张车票或是一张机票，就能顷刻间拉近两颗心脏的距离。

最可怕的其实是爱有时差。

Timing is everything.

倘若爱错了时机，那么即便是注定相配的蜜糖，最终也会变成遗憾含恨的砒霜。

良久之后，万沁平静按下通话键，时隔大半年，她此时拨出电话的心态早已既然不同。

接通的瞬间，她立即说出她要说的话，仿佛生怕听见他的声音就再也说不出口。

“晏柏，我和前男友复合了。”

一句话将两个人划分楚河两侧。

那头陷入沉默。

恍惚间，万沁似乎听见他再次说出那句曾改变过她命运航线的鼓励，“丸子，不要害怕做出选择。”时至今日，她也还记得下半句——我相信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正确。

拂去眼泪，这次的万沁没有犹豫太久，她做出了少有的果断决定，目的竟然是放弃最爱。

“抱歉。”万沁轻轻开口。

她相信她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那天万沁在办公室静静坐了很久，直到夜幕彻底黑透，月亮在天边升起，她才离开浣花岛。

路上空无一人。

抬眼看，明月已被厚重云雾遮得朦胧，万沁忽然觉得它好像夜空的一滴泪。

人是摘不走月亮的。

神话传说里，遥远的天边月才最美。

当夜，她点开晏柏的对话框。

他们之间的结束与那个暴雨夜并无太大差距，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一通电话。

往事种种，记忆一幕幕浮上心头，万沁想到他们在2016年相遇的画面，才意识到他们从一开始在不断错过好时机。

一见钟情没有任何声音提示。

那时她太年轻，对感情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晏柏很特别，时时刻刻留意关于他的一切，根本没有意识到，那种感觉原来叫做喜欢。

一整瓶葡萄酒下肚，万沁在意识最后的清醒时刻，搜了下他之前留给她的家庭住址。

就在铁像寺。

她没有多余思考，冲动下单给那个地址寄去一盒四季香薰蜡烛。品牌客服服务态度到位，发来确认信息的同时询问是否需要寄语。

万沁原本想要拒绝。

可转念间，想到这是她今生留给晏柏的最后祝福，她还是写下：[平安健康，前途璀璨。]

她把她最真挚的祝福浇灌在他身上。

至于蜡烛，就当是替她燃烧了没能相守共度的四季，一如当年他们18岁相遇之初，没能继续聊下去的那首名为《ignite》的电子鼓点。

衣服扣错了第一颗纽扣就怎么也不对，她也早就已失去了推翻重扣的勇气。

错位太远，无可挽救。

她可以潇潇洒洒删去对话框，删去联系人，但唯独记忆的烙印无论如何也删不掉。

恩怨情仇，爱恨不甘。

时间真的可以淡化一切吗？

夜色寂寥，万沁对着朦朦胧胧的天上月，祈祷时间足以她忘记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