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星握住姑姑的手,跪在地上,闭上了眼,浑身颤抖。
“……星星。”
“病人已无自主呼吸……自身循环维持不住……呼吸机……”
黎星听不到,她脑海里想到和姑姑去参加学校一个同事的葬礼。
这位同事的家属,家中耗尽所有存款并背上重债,最终在病人瘦得剩下一把骨头,才拔掉管子,送走亲人。
“黎星!我要有一天躺到床上要死不活的,记得拔管,我不受那鸟罪。”
“你说什么呢!能不能说点好的!”刚迈入初三的黎星立刻跳脚。
“不爱听也是要给你把话说到前头,你姑姑我要了一辈子面子,等我老了可别让我不体面。”
“那也等你老了再说!”
“嘿,小兔崽子又准备不听话,想挨揍——”
可是姑姑,你还没老啊,我要怎么做,你告诉我……
起来告诉我好不好。
求求你了。
你起来,快起来。
“星星……”谭应酌抱紧她,“我们带姑姑走,好不好,不在这里治。”
黎星睁开眼,她双目通红看着谭应酌。
慢慢地,转向医生。
“撤了吧,姑姑不喜欢这样。”
谭应酌想说什么,最终闭上嘴巴。
这样的事情,经验丰富的医生做过多次,临操作前,又问道:“还有其他亲属吗?”
“……没有。”
医生面露不忍。
呼吸机停止供氧,梁瑞身上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归于平静,监护仪上,心率曲线的跳动,一次比一次拉得长。
黎星握着梁瑞的手,脑海中莫名想到深藏很久的记忆。
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还不会用勺子,不肯吃喂过来的饭。
年轻的姑姑放下饭碗,抬头哀嚎,“祖宗,我叫你姑奶奶,求求你饶了我。”
她歪了歪脑袋,似乎听懂,张开嘴巴。
姑姑喜笑颜开,一口菠菜面喂了过来,她吃下,难言的蔬菜味让她忍不住呕了一声。
“哈哈哈哈。”
梁瑞爽朗的笑声,惊醒房梁下的燕子窝。
小燕子们叽叽喳喳,以为爸爸妈妈回来了。
心跳停止的长鸣只有一瞬,护士快速按下静音,搬走仪器。
黎星还在看梁瑞的手。
并不瘦弱,有力结实,掌心粗糙。
能扇得了巴掌,也能为她遮风避雨,但现在却如大树被撅出土地的根茎,失去生气。
她的大树倒了,她恨死自己了。
昏暗吞噬了她,最后听到的是谭应酌急切的呼喊声。
“黎星——”
“姑姑。”
“嗐,难受了好几天,现在轻松多啦。”
“……姑姑,不要走。”
“走哪?不走,姑姑会陪着你的,给你说多少次,你这孩子怎么总是记不下。”
“……我好想你。”
“想我就要出人头地,不要当个废物,对了还有啊,不要叫梁征过来,懒得看他那张脸。”
“……你再跟我说说话,求求你。”
“不说啦,该干嘛干嘛去,生命在于行动。”
声音逐渐隐去,黎星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
“姑姑——”
谭应酌立刻凑过来。
“姑姑呢?”
“都收拾好了。”
黎星苍白着脸,再一次意识到,姑姑不在了。
眼泪划过脸庞,她看着他。
谭应酌将她圈到怀里,低声道:“哭吧。”
之后的时间好似被按下快捷键,周颖孟海孟涵一家三口最先赶过来,其次是青苗乡的同事,还有她资助的学生。
灵堂设置北城的殡仪馆内。
期间黎星一滴泪都没哭,直到看到梁征。
他最后一个到,眼神复杂看着灵堂上梁瑞的遗像。
青苗乡的乡亲们看到他,无不怒目而视,在周颖第一个对他发起责骂时,其他乡亲立刻跟上。
大家都用家乡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这个白眼狼。
“不是他,梁瑞根本不必这么辛苦,她是累死的。”
“好好的人,怎么一到北城看病就活不下去,肯定是他捣的鬼!”
“歹苗,他是梁家的歹苗!”
“他怎么不死,死的该是他!”
梁征抽了三根烟,临走前看了一眼黎星,复又将目光挪到站在旁边的谭应酌身上。
最后,不甘心扔下烟蒂,狠狠踩灭,转身离去。
黎星在他走后,面无表情抬起头,双目盯着梁征的背影。
他们说的对。
他凭什么不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