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入夜,秋红再次梦起过去的事。
梦见那个小山村,那场葬礼,以及阳光下她姐那双冷漠的眼神。
她姐把狗带走了,秋红在后面狂追,那狗什么也不懂,绕着她欢快地蹦蹦跳跳,以为是游戏。
它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流浪到她们村子,因为半根香肠稀里糊涂认了秋红作主人,秋红走到哪它就跟到哪,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
它哪里知道秋红竟然决心将它卖掉,卖给那臭名昭著的狗贩子。
那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她姐说那狗咬死了隔壁人家的母鸡,她看见了,气得她妈上一个劲拿手指头戳秋红的脑袋,骂她赔钱货,今天不把狗处理掉,我就把你处理掉!
秋红讨厌狗,对那时的她来说,那只是一只总是给她带来嘲笑带来麻烦的畜牲,自那以后,更是恨屋及乌地厌烦起它。
那股厌烦催生出一股非常的恶意。第二天下午,她像她姐拖着那狗回家一样,拖着那狗出门。狗贩子就在隔壁村,往南面一直走就是。下过雨,村里的土路异常泥泞,可秋红咬紧牙关越走越快。那狗呢,还是什么也不懂,还是绕着她欢快地蹦蹦跳跳,以为是游戏。
一个不察,秋红狠狠往前扑去。
却没感到疼,她扑在了那狗的身上。
那样一只畜牲,只是那样一只畜牲,却奋不顾身地护着她。
狗死后,秋红时常会想,如果她根本没有将它带回家,会不会它就不会死。至少不会在她眼前生生被割喉放血,然后宰一只鸡一样宰掉它。
整个儿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秋红大汗淋漓地喊出声来。门外传来吭吭吭的敲门声,她缓了两口气,支着手臂坐起身。
“秋红,你还好么?”
“没事,梦见发财了而已。”
她弯腰从床边的热水壶里倒了一杯水,咽下肚,却没听见门外离开的脚步声,“还有事?”
“嗯……”王颂芝犹豫地应,她更加走近了,沉闷的声音隔着薄薄一扇门板传来,“秋红,我想了很久,我想把羽绒服送给你。”
“我记得你说想要的,而且羽绒服也是你拿回来的,所以……”
“所以你就拿件二手货报答我?”
秋红真是气笑了,自己好不容易给她要回来,她竟然这样轻易就转手又送出去了,还不如一只畜牲。
“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只是,”秋红将杯子一下顿在床头柜上,“王颂芝,你能不能把钱当一回事?”
“秋红,我只是想要送你礼物。”王颂芝的声音更低了,却也变得更加沉稳清晰,“不然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
秋红觉得好笑,就她那点微薄的工资能买个屁。
秋红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行啊,你买给我吧,我要贵的,大牌子的,知道什么叫奢侈品么?我要商场橱窗里最漂亮的那只包包。”
秋红并不喜欢奢侈品,贵得太没天理,她心里觉得不值。其实比起奢侈品,漂亮的假货更适合她,就像她这个人,不昂贵,也不光明正大。
当下会这么对王颂芝说无非是为了捉弄,毕竟谁会不爱看一个正直女孩子窘迫的模样呢。
但话说出口秋红就后悔了,她明白这人一定会当真。
“好,等改天我去商场看看,秋红,你喜欢什么颜色?”
“喜欢你个死人骨头!”秋红很快掀被子冲上前去,“王颂芝,你听不出来我在取笑你?”
只她没想到王颂芝竟然站门这么近,一开门就迎面撞上她那气息、那身体,以及那道专注落下来的视线。
就连脚尖轻微的触碰,也将秋红烫得一颤。
她又忘了,王颂芝不是女孩,而是一个女人。一个彻头彻尾发育健全的女人。
秋红不禁后退了一步,抱着胸冷哼,“多大的人了,连言下之意都听不出来,真是没脑子。”
王颂芝只是立在那里,目光静静的,却看得秋红心里一阵刺挠。
欲将门关上,又被那人伸手抵住。
“秋红,给我一个对你好的机会吧。”她说,“我们…是朋友吧。”
说完,王颂芝那手就缓缓地落了下去。
她仍旧只是静静地立着,可……
她亦看着王颂芝。
王颂芝那个人、那双眼睛似乎变了,她的态度她的目光皆透着一股笃定的平静。
秋红甚至在她眼里看见了某种类似决心的东西,那好像经过了慎重乃至沉重的考量,与过去那承诺或者保证都不一样。
秋红彻底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甚至没道理地感到慌乱。
“你、”
这个夜晚太宁静,只有厕所下水道湍急的漏水声簌簌直响,就像窗外那风声,将秋红淌过。
她觉得不应该这样,亦想破口大骂,可这回她是真有些怕了,话到嘴边,只是好声哄劝:
“你要实在想送,买个山寨货就行,我不在意那些的。”
秋红避开视线嗫嚅,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她,不悦地瞪着她。
“王颂芝,你听明白了么?”
王颂芝点着头,出乎寻常的冷静。
“嗯。”
“真的明白了?”
“真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