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执行官饭局上妙语连珠,句句不落下风的斯卡拉姆齐,突然哑口无言。
实验室的通风管道中风声呜呜作响。
室外暴雪连天,可那和现在躺在实验床上的他有什么关系?
世界上最皎洁的明月落在他床边,提瓦特的星月再美丽也是虚假的。
你是真实的。
如此美丽的真实。
如此令他疼痛的“真实”。
那时候的你、那时候的拥抱,也是“攻略”的一部分吗?
你并不是真的在意他。
这一切都是他给自己制造的幻影。
如水中幻月,镜碎梦醒。
他习惯了受伤,习惯了疼痛,也习惯了你给他的拥抱。
到头来,再次经历实验、经历疼痛的时候,他竟然建立了一种像狗一样的条件反射。
他渴望你的拥抱、渴望你的温暖。
就像溺水的人渴望一根救命稻草,就像冻毙之人渴望一点火光。
没有你,他就是一条丧家之犬。
他恨你。
更恨像条狗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的自己。
成神就好了。
他对自己说,摒弃人类的软弱,摒弃无用的情感。
他就不会再为你未来可能的离开痛苦。
他就能长久地将你留下。
他不再需要什么温暖的拥抱。
那东西他曾在实验失败的寒冷夜晚中怀念过,曾在海芭夏梦呓一样的意识里重温过。
对他来说早已不那么重要。
可你的温度似乎能透过重重冰冷的钢铁传到他身边。
是幻觉吗?
他分神了。
和你对话,竟能让一位神明分神。
空抓住了机会,手中长剑刺入机甲核心。
“碍事!”
庞然巨物愤怒的目光扫过整个平台。
你还以为他意识到你妨碍了战斗,要把你掸下去。
结果被一击掸下平台的却是空。
“你为了他们,来游说我?”
散兵的声音中带着怒意。
“很可惜,你们要失望了。”
区区弱小的人类,怎么可能影响到祂的战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你的实际行动似乎并不是这样的呢。”
纳西妲身上闪烁起柔和的绿光。
“整整168次模拟,每一次你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多托雷的实验的确会让你成为全知全能的神明,但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将那么多罐装知识一次性注入大脑,你很可能会完全失去自己的意识。”
无数柔和的绿光如藤蔓一样从纳西妲身后延伸出来,将整个空间纳入她的梦境范围之中。
“到那时,你就认不出她了。”
“闭嘴!弱小的布耶尔,你没资格——”
趁着他情绪大动的时候,空一击刺穿了他的核心,将他击败。
你清楚地看到,机甲往你身边侧了侧。
他误以为空要攻击你。
为了回护,他选择暴露自己最脆弱的节点。
你没加入纳西妲的梦境,但你莫名就是知道,她所说的“168次同样的选择”就是这个。
身边的高压电场闪烁了两下,最终伴随着神力的衰退而迅速消失。
你跳下了即将报废的机甲。
这座庞然大物失去了驾驶员,也不过只是一堆废铁。
“不——”
“唯独这个——”
原本不属于某人的神之心,最终还是以这样的形式失去了。
所有的挣扎与怨恨、成神的野望、痛苦和向往,也在这一刻被收拢在了智慧之神手中。
他勉力不支,从空中坠落。
风声从他耳边穿过,破碎的梦境和回忆也伴随着这场下坠离他远去。
成神是野心者暂时不能掌握的幻象。
力量是孱弱者对不公声嘶力竭的呐喊。
永恒是怯懦者回避现实与梦想的托词。
但这些都在离他而去。
他疲惫地下坠,等着现实的重力将自己这具无用的残躯砸碎。
地板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咚响。
散兵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和记忆中暴雪呼啸的冬夜一样温暖。
说来也可笑,他强大的时候渴望却又耻于谈论这个拥抱。
这种夜夜折磨他的温暖竟在他弱小的时候唾手可得,
温热的眼泪落入他的颈间,又湿又热,恍若一捧温泉,顺着锁骨流向胸膛。
滚烫的触感,好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是拟造的神躯,原定雷神之心的容器,天生就在渴求一颗神明之心。
可折腾百年,到头来,获得的却依旧是一颗他早在诞生后不久就已弃如敝履的人类之心。
命运的讽刺让他感到荒谬至极,不禁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讽刺凄凉。
可他从你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你将脑袋埋进他怀里,温热的眼泪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小小的、柔软的妻子缩成一团,在他怀里哭泣。
嗯,他最初到底为什么要成神来着?
不甘心作为一个废品?不甘心与凡人为伍?对神之心的渴求?对背叛的恐惧?
还是……只是想找到治愈你古怪体质的办法,让妻子不再为自己担心呢?
失败之后他反而能对自己坦诚一些。
他在执念上走了太远,甚至忘了自己最初渴求的,本来不就只是一颗人类的心脏吗?
他早就有了。
即便那是水中幻月,也是你曾经亲手奉上。
“傻子。”
他抬手拭去你的眼泪。
“别哭了。”
少年轻轻抬起你的脸颊,就像捧起一轮明月。
而他自己,则坠入一片深黑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