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时分,李无晦披着一身晨露回到城东府邸。
府内仆役接过马缰把马带去马厩,李无晦绕过影壁直往廊下走。
葛管事听到响动,起身穿上外袍出门迎人。
“郎君回来了,”葛管事笑眯眯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李无晦跟前,“昨夜亥时送到的。”
李无晦抚了抚冒出浅浅青茬的下巴,接过这封并未署名的信,手上拆着信,脚下步履不停往正院走去。
信封里只装了薄薄一张麻纸,几乎是字迹映入眼帘的瞬间,李无晦便勾起了唇角。
这页薄薄的信纸从京畿道而来,是某个不善文墨的女郎的亲笔信。
信上的字迹笔画长短各异,仿若要舞出纸面一般跃然眼前。
开头便是二字——晦郎,李无晦眉眼染上一丝笑意,接着看向后头的墨迹。
这是悬黎第一次写信,她以前从没写过信,信上歪歪扭扭地写道“近日可好”,李无晦笑了笑,觉得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字就是这几个。
透过文字,他好似看到了神色狡黠的女郎伏在案前,冥思苦想只为写一封信的模样。
信上写了悬黎一路看到的山川风貌,大到滚滚黄河,小到一朵杏花,皆入她墨间。
一直到信的末尾,她才像是终于想起了写信的目的,一团墨字局促地挤在角落里。
李无晦推开屋门燃起烛台,借着澄明的火光细细辨认着上头的小字。
“一路麻烦甚多,归期未定,不知何时方能返陇。”
“望晦郎日日思我,夜夜念我。”
李无晦轻动指尖,拂过落款的“悬黎”二字,仿若触到了她柔软的面颊。
算算时日,若无差错,他们一行人应已快到荆山了。
–
山南东道,荆山是在第七日黄昏时分出现在视野里的。
那几日一直在翻山,从梁州往东南,地势渐高,官道在山岭间蜿蜒,有时穿过竹林,有时贴着溪流,日光被密密的树冠遮了大半,只在午后才从叶隙间漏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芈瑱望着前方,“过了这条溪,就进荆山地界了。”
悬黎听见这句话时抬起头来,顺着芈瑱的目光看向前方。
荆山是一座不高也不算险的山,轮廓柔和得像被水磨过无数遍的石头。
过去数年,她只在山内遥望过山外,这是她第一次在山外看清楚荆山全貌。
山顶笼着一层薄薄的暮霭,晚霞从山背后漫过来,把整座山染成一种暗沉的绯色,像一块被余温熨烫过的旧玉。
山脚下是一片缓坡,坡上生着密密的竹林,风过时竹梢轻轻摇摆,沙沙的声音传得很远。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竹林深处有一座药庐,那是柯四娘曾经的居所。
悬黎翻身下马,踏雪接过缰绳牵着马候在山脚下。
一身绯色圆领裙的女郎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不快,芈瑱不远不近缀在她身后。
石阶上生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跟在悬黎脚边的山魈,好奇地踏着略带潮气的野草。
悬黎走到老樟树下停住了,伸手推开木门,久未有人居的木门覆着一层薄薄的地衣,女郎指尖触到的地方留下一道浅印。
药庐内早已有人等候多时,悬黎轻耸鼻尖,嗅到一丝血气,她抬眼望去,看到了一张生面孔。
那人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一身深衣,正坐在屋后给自己的手臂上药。
“大长老不在?”
芈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悬黎瞄了他一眼,又扭回头专注地打量着屋内人。
蓝芙包好伤口,起身出屋,先是俯身给最前方的悬黎见礼,再平稳开口道。
“回少祝,大长老前日得了一卦,往蜀地去了,临走前特另我等在此候少巫少祝回山。”
又有一人从屋内窜出来,这回是个熟面孔,悬黎眼睫微动看向那少年,笑着出声。
“你追少祝倒追到我们前头去了。”
阿条拍着后脑讪笑一声,要不是被大长老从长安捎带一程,说不准现下他们还在往凉州的路上呢。
“少巫莫打趣我了,总之这趟也算安然回山。”
阿条迎着人往屋内去,案上早已备好了解渴的清水。
“少巫、少祝且在此处暂歇片刻,大长老走前留了话,待他回来了再一同入山。”
芈瑱打量了一圈屋内,“大长老是孤身一人去的蜀地?”
阿条摆摆头,往他二人杯中添水,闲下双手后在空中比划着,“他走时还背了一具硕大的铁棺,也不知里头装了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