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已卸去外头染雪的披风,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腰间佩剑未解。他临窗端坐,面前横放着那杆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枪。
他取过一方素色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枪杆,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而非沾染过鲜血的杀人利器。
满头霜白发丝垂落额前,烛光一映,更显孤峭冷冽。
云岫坐在对面一张软榻上,气息仍弱,脸色苍白,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生机。
青竹正捧着伤药,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颈间的刀痕。
那是方才谢敛误以为他是端王耳目时,刀架颈前留下的伤口,虽不深,却也渗着血丝,衬得他肤色愈显苍白。
青竹下手极轻,生怕弄疼他,一边抹药一边低声叮嘱:“公子忍一忍,上了这金疮药,过几日便不疼了,可千万别再乱动。”
云岫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谢敛身上,眼底情绪复杂。
待青竹包扎妥当,躬身退到一旁,云岫才轻轻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打破了沉默。
“将军深夜驻兵灵虚台,本是军国大事,干系重大。我云岫一介残弱之身,无端闯入,累将军分心,还望将军海涵。”
谢敛手中的动作未停,目光也未抬起,只淡淡应道:“你我路逢于此,皆是缘分,算不得谁拖累谁。若不是你深夜奔逃至此,我也未必能知晓你这桩冤屈。”
云岫闻言一怔,随即缓缓抬手,“方才荒郊野径,将军疑我是端王细作,刀指颈间,原是分内之防,我心中半点怨怼也无。”
他垂眸沉默片刻,眼神悲悯,“将军,我已将自身隐秘、半生冤屈和盘托出。今日斗胆,想向将军求问一事,不知将军肯否见告?”
谢敛头也未抬,喉间只滚出一个字,冷硬如铁:“问。”
云岫的目光凝在他满头霜白之上,轻声道:“将军瞧着不过弱冠年纪,怎的竟已满头华发,似经了半生风霜?”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敛手中的手帕猛地一顿。
他沉默半晌,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一层猩红。
“满头华发?”谢敛低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苍凉,“云公子,你问得好。”
他放下手帕,手指轻轻抚过枪杆上的一道旧痕,“这世间,有人一夜白头,是为情;有人一夜白头,是为仇。我谢敛之二者皆不是。”
他没把最后的话说完。命不久矣,半生痴念,尽是错付。
云岫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谢敛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云岫,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云公子,你身中剧毒,被人算计,家破人亡,心中可有恨意?”
“恨。”云岫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恨入骨髓。”
“那便对了。”谢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恨,是支撑人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若无这股恨意,我早已随外祖父去了。你我有缘,皆是被这世道逼到绝境之人。你恨,我也恨。这恨意,便是你我手中的刀,心中的火。”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竟透出一丝难得的温厚:“云公子,你我虽处境不同,但这满腔的冤屈与不甘,却是相通的。你莫要自轻自贱,身子虽弱,脊梁却不能弯。只要这口气还在,那些欠你的,终有一日,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云岫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满身煞气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世间并非全是黑暗。
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竟有人能懂他的痛,知他的苦,愿为他撑起一片天。
“将军……”云岫眼眶微红,声音颤抖,“云岫……受教了。”
谢敛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擦拭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