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她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指尖早已死死扣在一起。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力道极大,硬生生压出几道深深的印子。尖锐的刺痛顺着掌心传来,勉强稳住她濒临失控的情绪,不让指尖露出半点颤抖。
她进门的第一秒,就看见柜台后的顾川了。
看见他单薄消瘦的身形,看见他苍白毫无血色的侧脸,看见他颤抖不停的手腕,看见他站立时重心偏移的跛态。
那一刻,她的心脏骤然收紧,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瞬间席卷全身,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平静。
她有无数句话想问。
想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想问他雪山重伤有没有熬过来,想问他为什么迟迟不回来,想问他知不知道她一个人撑得有多难。
可她一句都不能问,一点异样都不能露。
赵刚就在旁边,目光时时刻刻落在她身上,审视、提防、试探,从未松懈半分。她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险棋,棋局布了这么久,一旦露出半点破绽,所有隐忍、所有伪装、所有计划都会全部作废。
不光她会满盘皆输,刚刚归来、满身伤病的顾川,一定会被赵刚针对,卷入无尽的风波危险里。
她赌不起,更不敢赌。
如今能护住顾川的唯一方式,就是彻底陌生,彻底冷漠,彻底划清所有界限。
哪怕这份冷漠,伤他,也伤自己。
一壶茶很快沏好,稳稳摆在桌面上。
温热的茶香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缓缓散开,填满整间茶馆。可这份温热,半点驱散不了店里凝滞寒凉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刚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店内的格局、装修、位置,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算计。他侧头看向苏曼,语气轻慢又嚣张,全然没有避讳柜台后的顾川:“这店位置不错,地皮我看上了,过阵子就换人接手。”
他说得随意,像在敲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里全是居高临下的轻蔑。完全无视了顾川才是这间茶馆真正主人的事实。
顾川垂着眼,眼皮一动不动。
他的指尖死死攥着茶桌边缘,指节用力过度,泛出一片青白。喉咙干涩发紧,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反驳的力气。
他没权、没势、没底气,一身伤病,落魄不堪。连自己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旧居,都护不住。
苏曼坐在一旁,依旧神色平淡。
听到这句话,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有附和,没有动容,没有半点惋惜。仿佛这间装满两人所有爱恨温柔的茶馆,在她眼里只是一处普通的歇脚地,无关紧要。
赵刚喝完杯中茶,随手放下杯子,没了继续逗留的兴致。
“走了。”
他起身迈步,朝着店门走去。
苏曼应声抬头,身姿优雅地站起身,脚步平稳,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神色始终淡然无波。
两人一步步靠近店门,距离越来越近,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苏曼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松开。
一张折叠得极小、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纸条,顺着她的袖口轻轻滑落,轻飘飘落在门槛内侧的角落。
落地无声,轻得像一片羽毛。
动作自然得像是无意掉落,没有半点刻意的痕迹。赵刚走在前面,注意力全在前方,全程没有半点察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坐进车里。黑色豪车引擎启动,轮胎碾过潮湿的石板路,缓缓驶出街口,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方才短暂的人声、动静,瞬间彻底归零。
茶馆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还要冷清压抑。
茶香还飘在空气里,炉火还在缓缓燃烧,可店里的气氛冷得刺骨,每一处角落都透着说不清的寒凉。
顾川依旧僵在柜台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空荡荡的店门口。
刚刚那场相见,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却锋利又残忍,直接割碎了他从雪山带回来的所有期许和念想。
他以为归来是救赎,是重逢,是解开误会的开始。
到头来,只是亲眼看着自己彻底沦为外人。
他抬步往前走,右腿发力时,酸胀的痛感瞬间炸开,脚步缓慢又沉重。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店门口,每走一步,身形都微微晃动一下。
视线低垂,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那张小小的白纸条。
他弯腰,指尖轻轻探过去,颤抖着拾起那张纸条。
纸条很薄、很轻,捏在手里却重得压人心魄。
他抬手缓缓展开。
纸面干净,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字迹清瘦利落,带着她独有的笔锋,力透纸背,藏着极致的隐忍和慌张。
小心。
短短两个字,直接撕碎了她全程冷漠的伪装。
她不是无情,不是放下,不是甘于现状。
她是不敢。
她明明看见了他的狼狈、他的伤病、他的落魄,明明心里痛得快要崩溃,却只能硬生生憋着,装作全然陌生的样子。她身处绝境,步步受制,哪怕不敢和他相认,哪怕要亲手伤他,也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偷给他一句保命提醒。
风从街口吹进来,掠过纸条的边角,轻轻掀动纸面,微微作响。
顾川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条,静静立在茶馆门口,指尖微微蜷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