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始终在刻意遮掩。

他从不在妻女面前咳嗽，每次胸腔泛起腥甜、脏腑传来痛感，他都会立刻找借口躲开。或是说去清扫屋前落叶，或是说去屋后透气，独自找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承受身体的剧痛。

屋后的竹林安静偏僻，少有人来。每次病痛发作，顾川就独自走到这里，背靠着粗壮的竹身，弯腰压抑着剧烈的咳喘，浑身轻轻发抖，任由喉间的腥甜翻涌，硬生生扛下所有折磨。

他从衣袋摸出随身的药瓶，拧开瓶盖，倒出大把药片，仰头直接咽下。山间风凉，没有温水送服，药片卡在喉咙里，带着浓烈的苦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长期服药让身体早已产生耐药性，这些药片只能短暂压制痛感，撑不了多久。他靠在竹干上静静喘息，等着脸上的惨白稍稍褪去，等呼吸恢复平稳，抬手拍干净衣摆的尘土，整理好衣襟，抹平所有狼狈的痕迹。

确认神色恢复如常，他才转身往小屋走，依旧带着温和的神情，平和的姿态，回到苏曼和念川身边。

苏曼全都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

深夜屋里安静，她总能听见他刻意压抑的闷咳，听见他悄悄起身、倒水、吞药的细微动静。白天收拾衣物时，她也总能摸到他口袋里沉甸甸的药瓶，瓶身越来越空，他吃下的药量却越来越大。每次他独处归来，眼底一闪而过的虚弱和疲惫，也从未逃过她的眼睛。

她选择陪着他演戏。他想守住这份短暂的安稳，她便陪着他一起维系。

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日常起居上，每日按时做饭，精准把控饭菜的软硬冷热，夜里起身替他盖好滑落的薄被，日常收拾打理细致妥帖，尽量减少他的劳累，不让他有半点操劳。她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给他最安稳的烟火日常。

白日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日出到日落，转瞬即逝。夜幕落下后，山间月色清亮，晚风轻柔，草丛里有细碎萤火浮动，四下安静祥和。

一家三口吃过晚饭，会坐在屋前的空地上乘凉。念川靠在顾川怀里，听他轻声讲山里的趣事，讲四季草木，讲山间流云。苏曼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手里慢慢择着明日要吃的青菜，指尖动作不急不缓。

“爸爸，冬天山里会下雪吗？”念川趴在他心口，小声提问。

顾川低头看着她，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头发，语气轻柔。

“会。”

“下雪我们可以堆雪人吗？”

顾川沉默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怅然，很快又被温柔覆盖，轻声应道：“可以。”

念川得到答复，眉眼弯弯，安心窝在他的怀里，不再说话。

苏曼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清楚，山里的冬天很快会来，可眼前的人，未必能等到落雪的时节。

这一个月的朝夕相伴，是他们这辈子最完整的团圆。没有躲藏，没有离别，没有遥遥无期的等待，只有寻常三餐，日夜相守，烟火相伴。

白天一起晨起日落，夜里共守山间月色，孩子乖巧温顺，爱人在侧相伴，日子平淡琐碎，却是他们五年风雨里，最珍贵的时光。

没人主动提起结局，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安稳是暂时的。

顾川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生命在悄悄倒数，眼前的团圆光景，也在跟着倒数。他们偷来的每一分幸福，都在慢慢走向尽头，没有例外，没有转机，只剩眼下可以紧紧抓住的细碎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