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七娘一边哭一边答话。
先是推说钥匙藏在屋里,进屋翻找一阵,又出来说钥匙或是丢了……叶望山也忍不下了,正要说话,孟姥先道:“我本想给望山留些脸面,但你自己不要这份脸,我也用不着给你了。大田,去屋里把菱娘的嫁妆箱子抱出来!
吴七娘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僵硬地杵在原地,心里只冒出来两个字:完了……
箱子虽然大,但对于杨大舅来说很容易搬出来,杨小舅搭把手,两人将那上了锁的樟木箱子放在了孟姥面前。
“将锁砸了。”孟姥淡淡地说。
杨大舅行武,随身会带防身短刀,正要从绑腿上的刀鞘里抽刀撬锁,却被杨小舅拦下,他右手抓了个大石块,“杀鸡焉用牛刀,用这个就成。”
当初跟樟木箱子配套的锁都是特意买的好铜锁,如今换成了一把有些年头的劣质黑锁,杨小舅不过砸了两下,就轻而易举砸开了。
“东西呢?”叶望山看着里头空空如也,只有箱子底还留着几样用于留念却并不值钱的摆件,转过头震惊地看着她,“里面的那些东西呢!”
杨菱当初嫁过来的时候,两只檀木大箱子装的满满当当,不仅有当年时兴的料子、另湖州产的上好笔墨纸砚、还有一整套银制的首饰……全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连着穿针带走的另一箱,置办的时候就花了近二百两,如今到今日虽然有些折旧,但也有七成的值算。
也因为杨菱嫁妆比起别人家丰厚,为了丈夫她又十分舍得,当初只能算勉强果腹的叶家才能翻新房,后又置买了十亩地,加上原来的家底,生活渐渐富足,在村里也算有了体面。
不过旁人都只知道杨家女嫁妆丰厚,却不知箱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只以为是比寻常人好些的东西,即便有人探听得到,杨翁的名声也足以震慑,因而这么多年倒也安生,没出什么事。
看吴七娘心虚到快要昏倒的表情,叶望山将里头那包鼓鼓囊囊的包袱拆开,是一件褪了色的鸳鸯嫁衣,即使过了多年,颜色褪成暗红,可上头的一针一线如此精密平整,足可见当时做这件嫁衣的人怀揣着怎样的心情。
叶望山望着那件嫁衣,却感觉脑子嗡一声,都不会转了,盯着吴七娘好半晌,才最终咬着牙问:“这衣裳绣面上的珍珠呢?”
如孟姥所说,这件嫁衣是她亲手所绣,布料和丝线都是选的最好的,杨翁恰逢有位故交在沿海一带,便托人带回了六颗小指头大小,每一颗都圆润光滑的珍珠,好让妻子缝在嫁衣的绣面上,给女儿增光添彩。
父母的心意全在这一针一线上头,如何不珍贵?
可如今褪色的嫁衣还在,绣面上原本该有的珍珠已经被暴力拆去,留下被糟蹋地一团乱的线头,看上去像是被人遗弃的破布乱麻。
看着那件不像样子的红嫁衣,穿针引线气愤不已。
杨大舅杨小舅的眼神更是冷的像要吃了吴七娘。
“你!箱子里的东西去哪儿了?珍珠去哪儿了!”叶望山紧紧咬着牙,走过去抓住吴七娘的领子声声质问。
吴七娘也害怕,声音都颤抖了,“我,我,这些东西,都……”却是说不下去。
如此表现叶望山再看不明白他就是个蠢蛋!他松开吴七娘,抓着那嫁衣颓然道,“是你娘家人,都是他们!”
他简直不敢相信,或者说,他隐约知道吴七娘伸了手,不过也都是为了家里,比如村正老婆耳朵上的坠子……如今得知他们居然将箱子都搬空了,顿时只感觉脑子里一阵眩晕,差点缓不上来那口气。
“……是,不过一开始我没动箱子,都是拿了家里的粮食和钱接济,箱子里的东西是穿针嫁出去后,你将钥匙给了我我才拿的……”吴七娘的声音细若蚊呐,脸上血色都没了,眼泪哗一下跟不要钱似得再落了下来,“这不怪我,是四哥逼我,说不给他他就要去官府告你逼.奸良家,让你在整个江宁县扬名,让锦砚成奸生子,让咱们家永不安生,我,我也是没法子啊,谁晓得他们胃口越来越大……”
“蠢蠢蠢!”杨大舅气得心口疼,也不管村邻会不会听到了,只管抢在叶望山前头骂道,“……他是你亲四兄,要是真去衙门告,你的名声就完蛋了,就是你那些侄儿侄女将来说亲事都要被连累!他怎么会告?不过是吓唬你个蠢妇!”
杨小舅这回没拦着他,只摇摇头,下了个定论,“的确是个蠢妇。”
叶望山虽没说话,可心里则越想越怄,到最后只剩下满腹的后悔。
吴七娘泪水流了满面,她知道现在能抓住的只有叶望山,因此顾不得擦眼泪,赶紧跪行几步上前去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道:“锦砚爹,我这都是为了咱们一家才做下错事,可如今已经这样了,总不能去找我几个哥哥要回来吧?别说我爹娘和哥哥,就是那几个嫂嫂也得将我吃了,无论如何我也张不了这个口……要不,要不然你就当这些东西被贼偷了!大丫头婆母本就不喜欢她,二丫头如今又说定了亲事,要是家里的这些污糟事传出去,对她们也不好……”
看着原本还算贤妻的吴七娘变成这种泼妇模样,叶望山浑身如同浸泡在数九天的井水中,冷得浑身发颤。
他忽然想到了亡妻杨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