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嵘清大学的途中,陆舟飏难得安静了一阵子。
倒不是因为他突然对母校生出了什么深沉复杂的感情,主要是他这一路都在努力消化自己刚刚经历的人生中极其离谱的一上午。
先是顶着别人的身体去见自己的亲哥,又亲眼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差点被林佑安灵魂里涌出来的悲痛当场淹死,最后还要坐在萧平海的副驾驶上,被这位死对头以一种听起来十分欠揍但又勉强算是安慰的方式开解。
见证了百年风云流转的嵘清大学像一位沉默的智者,安静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学子。
陆舟飏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怅然。
当年他和萧平海从这个校门走出去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几年之后会以这种鬼样子回来。
一个成了萧氏掌权人,一个是差点成为顶级律所最年轻合伙人的倒霉律师,中间隔着几年的空白,最后又莫名其妙被一次魂穿拧到了一起。
陆舟飏忍不住叹了口气。
萧平海看了他一眼,“怎么,近乡情怯?”
“我这是对命运无常发出合理感慨。”陆舟飏瞥他,“不像你,回一趟母校倒像是巡视你家产业了,嵘清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归属感,应该马上把你们金融系大楼加上萧氏冠名。”
“你要是愿意捐楼,他们也能改成陆氏冠名。”
“谢谢您嘞,我现在连您的安全带都赔不起,暂时没有捐楼这种高端烦恼。”
人们总喜欢给死物赋予一些活的意义,那些东西在承载了人的一些情感之后,便会因为思念而变得生动起来。陆舟飏一进校门,许多记忆在看到熟悉的景象时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艺术厅前面那个小广场经常被各个社团占领了做活动,陆舟飏当年就是路过这里时被学姐拦住的。
对方说同学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加入戏剧社实在是嵘清文艺事业的一大损失。
陆舟飏那时年少无知,尚且没意识到这世上大部分夸他长得好看的人,后面都有自己的目的,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填了报名表,之后便成了戏剧社招新吉祥物,学姐借着他又诓了不少新生报名。
后来他在戏剧社里认识了萧平海,并且很快发现这位金融系系草不仅脸臭,嘴也毒,除了一副好皮囊以外,其他地方都不太像人。
陆舟飏想到这里,忍不住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目不斜视的萧平海依旧准确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看我做什么?”
“想起我当年为什么讨厌你了。”
“哦。”萧平海神色平静,“挺难得,毕竟以你的脑容量,能记住这么久不容易。”
“......”
很好,记忆果然没错,这人从大学起就这么讨人厌。
两个人并排着走在路上,萧平海冷不丁地牵起了陆舟飏的手,后者被比自己大一圈的手牢牢包住了,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做戏做全套,我和小林这么恩爱,你也不想被人发现不对劲吧?”萧平海弯下腰,替他将肩膀上沾着的落英掸下,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陆舟飏正准备反驳一句谁认识你啊,自恋狂!余光却瞥见斜后方几位学生已经举起了手机,装作自拍的样子实则明显是在偷拍着他们。
他后知后觉对于萧平海如今的权势地位有了实感,毕竟这人是财经新闻里的常客,这些年因为感情状况成谜,八卦小报也没少上,被人认出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同学们的偷拍技术很不过关啊!陆舟飏思维跳脱地想。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忍!不就是演戏吗,好歹我也是戏剧社的,谁不会啊!
陆舟飏冲萧平海扬起了一个虚情假意的微笑,将牵手改为十指紧扣,一边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故作轻松地走在林荫大道上。
萧平海表情不变,甚至看起来十分愉悦。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装!陆舟飏愤愤地想。
他们往学生宿舍区走,路过中心广场时,被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拦了下来。女生身上穿着印有“嵘清美术社”字样的白色T恤,怀里抱着一叠彩色传单,笑容灿烂无比。
“两位同学,要不要参加一下我们美术社的春日活动?只要画一幅简笔画就可以贴到这边的展示墙上,主题是我眼中的嵘清,随便画什么都行。”
“真的很简单,画不好也没关系,我们今天就是想收集一点大家对学校的印象,画完还可以拿一份小礼品。”
陆舟飏听到“画不好也没关系”这几个字,明显地警觉了几分。
他这人在许多方面都算得上优秀,唯独画画这件事,是女娲捏他时明显走神的铁证。
他小时候画小狗,陆临川看了半天,真诚地问他是不是在画家里的拖把,并四处宣扬他弟弟是画画天才,陆舟飏因为这事一个星期没理陆临川。
陆舟飏正要拒绝,萧平海一口应了下来。
陆舟飏盯着他看了半天,合理怀疑这人就是单纯想看自己出丑。
丸子头女生已经热情地把他们领到摊位前,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白色卡纸和一支铅笔,又强调了一遍,“随便画什么都行。”
陆舟飏捏着笔,表情如临大敌。
萧平海倒是从容得很,他没怎么思考就落了笔。黑色线条在白纸上干净利落地展开,不到一会儿,嵘清大学正门便已经有了雏形,明明只是很简单的线条,却莫名有种疏朗通透的味道。
陆舟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目前上面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疑似那条著名的梧桐路,又很像蚯蚓。
美术发展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们被技巧这种东西束缚住吗?
当然不是!艺术的本质是表达,表达的重点是态度。陆舟飏觉得自己现在对命运,对萧平海都有很多态度,完全可以用这幅作品一并呈现。
于是他开始大刀阔斧地创作。
萧平海把自己的画递给丸子头女生时,对方眼睛都亮了,连连赞叹,“你画得也太好了吧!这个构图很漂亮诶,以前学过吗?”
萧平海只摇了摇头。
丸子头女生又看向陆舟飏,后者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画递过去。
空气沉默了一瞬。
丸子头女生显然是个很善良的人,哪怕面对这种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画,她仍然努力憋住了笑,真诚地夸道,“这幅也很有个人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