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简说“继续追”以后,反而没有变得很黏。
他仍然来回于南城和洄湾之间。
南城这边,他要补复学材料,和导师确认后续安排,偶尔参加课题组讨论。洄湾那边,见潮整改进入实际执行阶段,贺知屿需要他帮忙看房型动线和客人反馈。
他的生活没有因为一句“我在追你”突然变成粉红色。
这让温棠觉得安心。
她不喜欢那种一确定暧昧就把所有事都挤到恋爱里的状态。
她还有自己的选题、合作、课程和账号。
贺行简也有他要处理的人生。
他们可以互相靠近,但不能互相吞没。
周末,温棠和姜颂的第一条文旅合作视频正式发布。
视频发出后的数据比她们预想中好。
没有旧街区那条爆得那么突然,却涨得很稳。收藏数尤其高,评论区很多人问路线细节,也有人说终于看到一条“不把人当打卡机器”的本地路线。
陆琪很快发来消息,说区里领导也看了,觉得可以继续做第二条。
姜颂把这条消息截图到她们的小工作群。
其实就是宿舍群,群名是方遥起的,叫“半张桌工作室”。
成员四个。
温棠、姜颂、方遥、林薇。
方遥虽然不参与核心制作,但负责提供“普通观众吐槽”。林薇负责在她们写文案太长时冷静删字,并且每次都能精准指出“这句不像人话”。
温棠一开始觉得这个群名太随意。
姜颂说:“先用着。等我们有整张桌再改。”
温棠看着群里热闹的消息,心里有点小雀跃。
她的事业线不是一个宏大的开场。
它从宿舍半张桌子、一堆硬盘、几个朋友的吐槽和一次次认真修改里开始。
这很好。
晚上,贺行简回南城。
温棠那天正好在学校,没有拍摄,便答应和他见面。
他们没有去吃饭。
两人约在西门外。
温棠到的时候,贺行简已经在树下等她。黑色外套,旁边没有行李箱,像只是从学校某栋楼里临时走出来。
“等很久了?”温棠问。
“没有。”
他正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亮起来时,温棠没有刻意去看,却还是瞥见了来电备注。
贺敬成。
是一个很正式的名字。
贺行简看着屏幕,神色一下子淡了下去。
温棠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旁边,等他自己决定接不接。
电话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贺行简才按下接听。
“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温棠听不清,只能从贺行简越来越冷的表情里判断,对方提到的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过了一会儿,贺行简说:“我不会去。”
那边似乎又说了很长一段。
贺行简的手有一瞬捏成拳。
“我的名字不要再出现在你们项目里。”
这句话落下时,温棠心里轻轻一紧。
她第一次听见贺行简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平时的冷淡,也不是被陈序调侃时的不耐烦,而是一种压了很久的厌倦。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贺行简低声道:“你觉得那是支持,我不觉得。”
他说完,直接挂断。
西门外的路灯很亮,路边有学生说笑着经过。周围的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刚才那通电话显得格外突兀。
温棠没有安慰。
也没有问“你没事吧”。
她只是说:“如果你有急事的话,可以先去处理。”
贺行简沉默了几秒。
“不用。”
他抬眼看她,像终于下定某种决心。
“我带你去个地方。”
温棠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里。
他们沿着学校西侧的小路往旧校区走。一路上,贺行简话很少,温棠也没有急着填满沉默。
地点在南城大学西侧旧校区边缘。
那里有一栋很老的实验楼,已经不再上课使用,旁边有一小片空地和几棵很高的树。晚上灯光很少,只有远处教学楼透出一点亮。
温棠走到那里时,才轻声问:“这里和刚才那通电话有关吗?”
贺行简站在树下,看着那栋老楼。
“嗯。”
他停了很久,才说:“我以前经常来。”
温棠没有说话。
她听出他不是随口介绍。
贺行简很少主动带她进入自己的过去。
而这一次,他不是突然想讲。
是过去自己找上来了。
“本科的时候,我在这里做过一个旧街区更新相关的方案。”他说,“那时候觉得,空间如果做得好,真的能让很多人留下来。”
温棠静静听着。
她没有急着问细节。
贺行简继续:“后来我爸把其中一些想法拿去包装他公司的文旅项目。刚才那通电话,是他想让我去参加一个项目复盘会。”
这句话落下时,温棠终于明白刚才那句“我的名字不要再出现在你们项目里”从何而来。
贺行简的父亲,也第一次清晰地进入他们的对话。
“他说是支持我。”贺行简语气很平,“说年轻人的想法要落地,不能只停在学校里。项目宣传时,他让人把那些词写得很漂亮,保留、更新、在地性、青年视角。”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温棠看见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但真正落地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不是那样。”
他没有讲太多专业细节。
只是说,原本应该留下的公共空间被压缩,原本答应给原住民保留的部分被改成更赚钱的商铺,维护成本没有人认真算,最后那个地方变得很漂亮,很适合宣传,也很不像他当初想做的东西。
更糟糕的是,项目发布时仍然用了他的名字。
“青年建筑学者参与设计。”
“新一代视角。”
“理想与商业的结合。”
贺行简低声说:“我不想成为那种东西的注脚。”
温棠心口发紧。
她终于明白,贺行简不是单纯和家里闹矛盾,也不是任性休学。
他曾经认真过。
也曾经被自己的认真反过来伤到。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珍惜的东西被包装成别人商业叙事里的漂亮标签,他当然会怀疑自己做的事还有没有意义。
温棠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只是问:“那你现在还想做相关的事吗?”
贺行简看向她。
“想。”
这个字很低。
却很清楚。
温棠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那就做你能负责的。”她说,“不要再把决定权交给会扭曲它的人。”
贺行简看着她。
温棠继续:“见潮也好,以后别的什么也好,如果你想做,就不要只停在想。你可以慢慢来,但要把成本、维护、服务、客群都想清楚。不要因为讨厌你爸那种商业,就假装商业不存在。”
贺行简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现在好像小老师。”
“为什么这么说?”
“好严肃。”
温棠笑了一下。
“那我温柔一点。”
贺行简看着她,声音低了些:“嗯,很温柔。”
温棠的脸热了一点。
可她没有避开。
老楼旁边的树影很深,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味。
贺行简说:“我之前理财赚了一些钱,也有以前项目的分红,没动家里的钱。够做一个小项目启动。”
温棠微怔。
她猜测过他家境或许挺好,却没想到他已经把资金来源想过。
“你想自己做?”
“嗯。”
“民宿?”
“不只是见潮那种。”他说,“更小一点,也更完整一点。”
温棠忽然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