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大学舞蹈练习室的镜面墙上,映着一道被拉伸变形的影子。
金恩知做完最后一个旋转落地时,绷紧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像是给整支舞画上了句号。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心,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撞击肋骨。练习室里的空气混着汗水与地胶的气味,空调嗡鸣着吹出冷风,但她后背的舞蹈服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色。
导师抱着胳膊靠在镜子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臂弯,等她的呼吸平复了几息,才慢悠悠开口:“进度比我预想的快很多。这段编舞的情绪递进做得很扎实,春川那段时间没白待。”导师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小腿上,“细节部分再磨一磨就很好了。这阵子拍戏辛苦,回去好好休息两天,等杀青宴结束再来找我。”
恩知直起身,用腕间的发带随手拢了一把散落的碎发,笑着点头:“谢谢老师,我回去就把第三段的衔接再顺一遍。”她弯腰去够地上的水杯,膝盖还软着,蹲下去的时候打了个小小的趔趄。
收拾好背包走出教学楼,四月的风裹着晚春特有的潮凉扑面而来,带着某种植物抽芽时那种青涩而湿润的气息。恩知把外套领口竖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好十二点过七分。
车子在午间的车流里走走停停,她靠在窗边看着街景后退,行道树的枝桠已经覆满了新绿,阳光穿过叶片落在车厢里,投下碎金一样摇晃的光斑。她其实有点累。从春川赶回首尔,没怎么休息就直接来了练习室,三小时连轴转的舞蹈编排抽干了她最后一点体力。可她又清醒得不像话,脑子里那支舞的旋律还在不停回放,手指下意识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电梯到达楼层时叮了一声,恩知走出来,廊厅里很安静,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把地板切成了明暗两半。她摸出钥匙开了门锁,电子锁发出短促的“嘀”声,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家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还有从卧室方向隐约传来的、某种极其均匀的呼吸声。
恩知低头换鞋时,目光落在那两只翻倒的篮球鞋上。一只仰面朝上,鞋带松散地摊开;另一只侧躺在鞋柜边缘,几乎要掉下来。她想象了一下权志龙昨天深夜回来的样子——可能喝了不少酒,半闭着眼靠在墙上踢掉鞋子,连弯腰摆正的力气都懒得费,然后摇摇晃晃地摸进卧室,一头栽进被子里。她蹲下来,把两只鞋并排摆好,鞋尖朝外,像做一件极其郑重的、却无人看见的小事。
然后她赤着脚走进客厅,经过沙发时指尖掠过靠背上搭着的那件黑色卫衣,布料柔軟,还带着一点残存的、混着烟味的须后水气息。她拐进卧室,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里面很暗。遮光窗帘被拉到严丝合缝,连窗缝间透进来的光都被截断了,整间屋子像沉在墨水里。等了几秒眼睛适应之后,她看见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还有被子边缘露出来的一截后颈和一蓬睡乱了、支棱着的黑发。权志龙侧卧着,一只胳膊搭在枕头外面,指节微微蜷着,呼吸绵长而沉,带着宿醉后特有的那种昏重的节奏。
恩知嘴角翘了一下。她放轻步子绕到床头,准备吓他一跳——这是她从前惯用的把戏,每次她从外面回来,总要在他睡迷糊的时候猛地凑过去,或者捏他的鼻子,或者往他被窝里塞一只凉手,然后看他被惊得弹起来,用那种刚醒时又哑又软的声音嘟囔“呀,金恩知”……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他鼻尖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扣着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束冷白色的光从锁屏界面迸出来,照亮了床头一小片空气。恩知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志龙欧巴,昨晚我们喝酒的时候说好了你要帮我看看原创的歌曲,不准耍赖,有时间回复我啊,我等你啊!"
消息弹窗只停留了五秒,屏幕便重新黯下去,但那几行字已经像烙铁一样印进了她视网膜里。
恩知的手指顿在半空。她指尖离权志龙的脸不过咫尺,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指腹,可方才那股恶作剧的兴致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去,消得干干净净。她慢慢收回手,攥住自己的指尖,感到指甲嵌进掌心的那点微痛。
她从没查过他的手机。一次也没有。她信奉恋人之间应该有边界,有各自不必摊开晾晒的角落,她厌恶那种借着亲密之名行窥探之实的关系。可这条信息就那样明晃晃地弹在锁屏上,她的眼睛甚至来不及闭。“志龙欧巴”——这个称呼让她喉咙发紧。“昨晚我们喝酒的时候”——她记得昨天他说有人拉他去庆功,她没追问是谁。“说好了你要帮我看看原创的歌曲”——原创歌曲,真好啊,多么名正言顺的理由。
床上的被子忽然动了一下。权志龙含糊地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睁开眼时瞳孔还没聚焦,声音又沙又糯,裹着浓重的睡意:“……恩知?你回来了?”
恩知飞快地敛了神色。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温热干燥:“嗯,刚忙完回来。你接着睡,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她的声音很稳,连自己都听不出什么破绽。
权志龙却闭着眼一把攥住了她那只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赖皮的、不容拒绝的坚持。他往旁边挪了挪,扯开被子的一角,把她往床上拉:“不等你收拾了……过来再睡会儿。这几天天天被人拉去喝酒,头还有点疼……”他含含糊糊地说着,胳膊已经圈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某种大型犬在找舒服的姿势。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恩知却觉得那一片皮肤忽然变得敏感而不适。像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黏腻的东西贴住了。她不由自主地咳了两声,喉咙里有种干涩的痒。她轻轻挣了挣,从他怀里坐起来,小声说:“你再睡会儿,我去客厅看看中午吃什么。”
她没看他,穿上拖鞋出了卧室。
客厅里阳光很足,照得地板泛白。恩知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订餐软件,指尖划过一家又一家店铺的页面——韩式、日料、中餐、西餐——图片一张张跳过去,她的视线却始终虚焦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听见卧室里传来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声响,然后是片刻的安静,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
权志龙穿着一条宽松的灰裤子,赤着上身从卧室走出来,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他还没完全清醒,头发乱得像鸟窝,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沙哑的声音朝恩知的方向飘过来:“订好餐了吗?要不然我们出去吃吧,好久没一起在外面吃过饭了。”
恩知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那只刚刚触过屏幕的手上。
她刚才看见了那条信息。现在看见他在回复。她不知道他回复了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志龙欧巴”会收到怎样的回应,不知道他这样熟练地、不带任何犹豫地回消息的样子,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多少次。习惯了和谁。
她盯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涌进来,逆光里他的轮廓镶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表情毫无防备,还带着刚醒的迷糊和松散。他看起来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
“恩知?”他抬起头,没得到回应,有点疑惑地走过来,弯腰凑近她的脸,“怎么了?”
恩知猛地回过神来,攥着手机的指尖悄然收紧。她弯了弯嘴角,把翻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和拧巴硬生生咽回去,语调尽量保持轻快:“没什么呀,就在想附近那家日料要不要提前预约。你刚睡醒头还疼吗?要不还是在家吃点清淡的比较好?”她说完这几句话,自己都觉得假。可权志龙显然没听出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撑着沙发靠背俯下身,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带着刚醒时那种温热柔软的鼻息:“出去吃吧。我们好久没约会了。”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带着某种懒洋洋的亲昵和理所当然。
恩知被他蹭得发痒,偏了偏头,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快去洗漱,我来打电话定位置。”
权志龙直起身看了她两眼,总觉得她今天有点闷,但他把这归结为拍戏赶路的疲惫。他没多想,转身进了浴室,顺手带上了门。水声哗地响起来。
恩知坐在沙发上,手指还悬在订餐页面上方,却半天没有点下去。她咬着下唇,目光忍不住偏向了茶几上那只黑色的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合上的眼睛。她指尖动了动,伸过去,在距离屏幕不到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金恩知你在干什么。你的教养呢。你的自尊呢。你对伴侣的信任呢。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视线钉在手机屏幕上,手指胡乱划了几家店,终于选了常去的那家日料,订了两点的位置。刚挂掉电话,浴室的水声停了,权志龙围着浴巾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锁骨滑下来。他走到恩知身边坐下,顺手把她捞到腿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腰侧:“订好了?那我们收拾一下出发?”
恩知推他:“麻烦你快一点儿,我很饿。”
他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直起身去吹头发换衣服。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出来了,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头发吹得蓬松,身上带着洗完澡后那种干净清爽的气息。他走过来拉住恩知的手,往门口走:“走吧,我的小爱大小姐。”
这是他们之间才懂的一个玩笑。每次他说这句话,她都会翻个白眼然后笑出来。但今天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跟着他出了门。
---
车里放着恩知喜欢的钢琴曲。久石让的某支曲子,旋律平缓得像水一样淌过车厢。权志龙开车的时候侧过头看她,见她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忍不住伸手勾了勾她的指尖:“怎么了?还没休息过来?看着没精神。”
恩知转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指尖却不自觉地蜷了蜷:“没有。刚才吹了风,还没缓过来。”
他没多想,伸手把副驾的暖风调大了一档,又揉了揉她的发顶:“到地方慢慢吃,不急。”
日料店的包间是常坐的那间,原木色的矮桌,纸门上映着竹影的纹路。权志龙菜单都没看,熟门熟路地报了一串菜名,全是恩知爱吃的,最后特意加了一份蒸蛋羹——“她胃不好,吃点儿软的。”店员记完单退出去,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菜很快上来了。鳗鱼烤得油亮,刺身码得齐整,蒸蛋羹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恩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慢慢嚼着,味蕾却像隔了一层膜,尝不出什么味道。权志龙宿醉后胃口一般,只动了几筷,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她布菜,把烤鳗鱼最好的中段夹到她碟子里,把芥末在酱油里化开了再推过去。但他自己的手也没闲着,手机放在桌角,时不时亮一下,他就拿起来看一眼,有时候嘴角会弯一下,然后回几个字再放下。
恩知吃饭的速度越来越慢。她看着他那副嘴角含笑的样子,思维就不受控制地发散——他在跟谁聊?那个后辈吗?那条信息之后他们又说了什么?她脑子里自动拼凑出一幅画面:夜店昏暗的灯光,权志龙握着酒杯侧耳听那个女孩说话,对方凑得很近,头发扫着他的肩膀,而他微微低头,笑着点了什么头……
“怎么了?”权志龙终于放下手机,隔着桌子伸手握住她放在餐垫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皱着眉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搓了搓,“不是说饿了吗,吃得这么少。最喜欢的鳗鱼也没动几块。”
恩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过两天要拍杀青戏,吃胖了接不上戏就不好了。”她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对了,哥哥不是要开始第二站巡演了?”
提起巡演,权志龙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他把手机彻底扣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明天飞日本。4月6号福冈有演唱会,先去彩排,熟悉新场地。”他顿了顿,语调里浮上一层郑重,“Babe,这是我在日本巨蛋的第一次个人演出。你知道的,日本市场有多难打,能在巨蛋开唱,是对歌手的认可……”
他说到这儿,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恩知看着他眼里那种亮闪闪的光——那种只有在谈论真正热爱的事情时才会迸发的、毫无保留的光——心里那点拧巴忽然就淡了一些。她指尖动了动,反手握住他的手,真心实意地笑了:“那太棒了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果然wuli G-Dragon是要成为巨星的人啊。”
权志龙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笑意,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有点儿痒:“对了,前阵子去录《话神》,金喜善前辈还夸你呢。说她女儿那个钢琴老师,你推荐的那个,她很满意。”
恩知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通电话。那天她刚拍完一场哭戏,坐在化妆间里卸妆,眼睛还肿着,金喜善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寒暄了两句,那位欧尼就直切主题:“恩知啊,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来客串我戏里弹钢琴那场?你那时候弹得真好,我女儿现在到启蒙年纪了,想问问你有没有好的钢琴老师推荐?”
恩知当时很爽快地应了下来,说帮她联系。临挂电话前,金喜善忽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问:“恩知啊,你哥哥——我是说志龙——他的女朋友现在是谁呀?在拍戏吗?”
恩知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跟权志龙一对,才明白金喜善那是来套话的。恩知托着腮看他:“所以你到底说没说?”
权志龙笑起来,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哪有那么傻。金喜善前辈追着我问了一路,出了演播厅还在问,还好大声挡着——”他说到这儿有点儿气恼,“不过他把我在待机室给你系鞋带、穿外套的事全抖出去了,这有损我GD的酷炫形象。”
恩知“哧”地笑出来,那股闷了一中午的情绪终于散了大半:“帕布哥哥。”
吃完饭两人没再去别处,直接回了家。权志龙一进玄关就兴冲冲地往楼上跑,恩知换鞋的工夫,他已经踩着一个电动平衡车从廊厅拐角滑了出来,平衡车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响,他张开手臂维持着平衡,冲她得意地一扬下巴:“出来出来,带你去玩!”
恩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出了门,一路走到首尔林。四月的首尔林已经绿意葱茏,樱花落了大半,但枝头还剩着一些残粉,风一吹就簌簌地飘下来。权志龙踩上平衡车在开阔的步道上滑了两圈,动作越来越顺,得意地回头冲她挥手:“你看!特别好上手!我昨天练了十分钟就会了!过来试试?”
恩知站在树荫底下捂着嘴笑。他那个样子真的太像小孩子了——拿到一个新玩具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踩在上面东倒西歪地往前冲,快到跟前才猛地刹住,然后伸手来拉她:“来嘛来嘛,我扶着你,不会摔的。”
“我才不要。”她往后躲了躲,笑得肩膀直抖,“摔了多丢人。”
但权志龙哪管她要不要,拽着她的手腕就把她拉到跟前,自己从车上跳下来,两只手稳稳地掐住她的腰,把人往踏板上扶:“我扶着呢。放心踩,慢慢动就行。”
恩知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踏板晃了一下,她立刻攥紧了他的胳膊。手心里全是汗。权志龙在后面跟着走,双手护着她的腰,时不时帮她稳住歪斜的身体,嘴里一直念叨着:“对,慢慢来,重心放低,腰别那么僵……”等她终于找到一点平衡感,他才慢慢松开手,低头凑到她耳边笑,“你看,这不就会了?我们恩知最厉害了。”
风裹着花香和某种柑橘调的香水味卷过来。恩知慢慢往前滑,阳光透过树叶在脚边落下碎金一样的光斑。她滑了两圈胆子大了,转过头冲他笑:“你看我——”
话没说完,平衡车晃了一下。她“啊”地惊叫出声,整个人就往旁边歪倒。
权志龙大步跨上前,一把把人捞进怀里。他抱得很稳,胳膊箍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圈在胸口,连退了两步才刹住。低头看时,恩知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他就忍不住低笑了,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吓到了?跟你说慢慢来,还急着转头。”
恩知从他怀里挣出来,拍了拍胸口:“我再来一次,这次肯定不会摔。”
权志龙站在原地看着她又踩上去、歪歪扭扭地重新找平衡,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午后的阳光斜洒在她身上,把她鬓边细碎的茸毛都照成了金色。他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胀得发满,连肋骨都隐隐发酸。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太幸福了。幸福到有点儿害怕。
---
次日一早,权志龙飞往日本。
恩知在家休整了两天。说是休整,其实也没闲着——她窝在沙发上用iPad翻剧本,把杀青那场戏的台词又顺了三遍,脑子里反复揣摩着吴英最后那个回头的眼神。第三天一早,贤洙来接她,车子驶向春川。
四月初的春川比首尔还冷上几度。樱花倒是开得正好,漫山遍野的粉白色,远远看去像一片浮在半空的薄云。剧组把最后一场戏安排在樱花树下——吴英和吴树告别后再次相遇,两人站在纷飞的花瓣里拥吻,镜头从远景慢慢推到近景,捕捉落花掠过他们交叠的侧脸。
监视器里的画面唯美得像MV。恩知穿着薄薄的戏服,光着小腿站在泥地里,赵寅成只穿一件白衬衫,两人在导演的指令下一次次重来,每一次恩知转身时风吹起她的头发,赵寅成抬手替她拢到耳后,然后低头吻下来。导演喊“卡”的时候所有人都鼓起掌来,喊着“杀青快乐”,花束和香槟从四面八方递过来。
恩知从赵寅成怀里退出来,笑着朝工作人员鞠躬。她捧着一大束白玫瑰站在镜头前合影,闪光灯晃得她眼花,忽然一阵风吹过来,灌进她敞开的戏服领口,她忍不住缩着脖子打了个寒颤,然后又咳了几声。
贤洙立刻挤过人群,把羽绒服披到她肩上。赵寅成看她那副样子,笑着打趣:“恩知呀,你是还没有走出冬天嘛?”
恩知刚想还嘴,一张口先灌了一口冷风,又咳了起来。赵寅成连忙给她拍背顺气,也不胡说了,皱着眉叮嘱:“戏拍完了就好好休息,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
她闭紧嘴巴,笑着点了点头。
杀青宴定在春川一家本地很有名的烤肉店。剧组包了整层,长桌上摆满了烧酒和啤酒,烤肉在铁盘上滋滋地冒着油花,香气混着酒气和喧闹的笑语挤满了整间屋子。恩知作为女主角,自然成了众人敬酒的对象。一波是导演组的,一波是摄影组的,一波是后辈演员们,还有春川本地来帮忙的群演们——每个人都端着酒杯过来,说“恩知xi辛苦了”“这几个月真的拍得太好了”“以后一定要再合作”。她来者不拒地一杯杯喝着,烧酒入口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赵寅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他知道她这两天本来就有些咳嗽,伸手拦了好几次杯子:“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我来替她喝。”他端起恩知面前的酒杯一仰而尽,喝得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很。
恩知很不好意思:“欧巴,你不用……”
赵寅成摆了摆手:“我刚好很久没喝这么痛快了。下次你身体好了再请我喝次酒就好啦。”他说完又被人拉去划拳了,留下恩知捧着一杯大麦茶慢慢喝。
宴散时已经过了凌晨。恩知回到酒店,妆都没卸完就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力气扯过来盖。她闭着眼,耳边还嗡嗡响着烤肉店里的吵闹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然后那些声音慢慢模糊了,她沉进了一片深而黑的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喉咙里的干痒咳醒的。
恩知坐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像被人往脑仁里塞了一团棉花。她甩了甩头,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青白,眼底挂着乌青,嘴唇也干得起了皮。她拧开水龙头刷牙,低头吐泡沫的时候顺手点开了手机——
头条推送弹出来,配着一张高清照片。夜店的霓虹灯牌在背景里模糊成一团光晕,权志龙侧身站着,手里举着酒杯,微微偏头在听身边的人说话。而那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亮片吊带裙,头发染成浅金色,正笑盈盈地贴着他的胳膊,脑袋都快靠到他肩膀上去了。照片的拍摄角度巧妙得离谱,刚好捕捉到两人之间那种过分亲密的距离,头发都蹭到了他肩头。
标题写得更暧昧:“深夜夜店密会?GD与新晋女爱豆同框,疑为音乐合作之外另有隐情。”
恩知拿着牙刷的手僵住了。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她才猛地回神,低头吐掉漱口水。冰凉的水漫过喉咙,那股冷意一直渗到肺里,把原本昏沉的脑袋激得清醒了大半。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原来这就是那个叫“志龙欧巴”后辈,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她关了手机,从洗漱台的抽屉里摸出体温计夹在腋下。等了一分钟,拿出来看——38度。
贤洙敲门进来的时候,恩知正坐在床边发呆。贤洙一看她的脸色就吓了一跳:“哎呀,发烧了?快躺下,我找退烧药。”她在行李箱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板药片,又倒了温水,看着恩知把药咽下去,“要不要再睡会儿?下午回首尔的车我可以往后推一推。”
恩知摇摇头,把手机揣进外套兜里,声音哑着:“不用改。我跟导师约好了下午汇报作业,不能迟到。”
贤洙张了张嘴想劝,看她那副固执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回首尔的路上,恩知靠在座椅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退烧药似乎起了作用,额头的热度褪下去一些,但整个人还是虚的,骨头缝里泛着一阵阵酸疼。贤洙叫醒她的时候车子已经进了首尔市区,她问:“要不要先去医院?”
恩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比早上凉了些:“先去首尔大。汇报完再去医院。”
---
首尔大舞蹈练习室今天比往常热闹一些。除了导师,还有舞团里的几个后辈特地赶来看她的阶段汇报,恩知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那些后辈们齐齐站起来跟她打招呼,她笑着点了头,走进练习室中央。
脱外套的时候她打了个冷颤。练习室的空调开得足,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而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贴身的舞蹈服。导师以为她是紧张,站在镜子前冲她温和地笑了笑:“别紧张,开始吧。”
恩知鞠了一躬,朝音响师比了个手势。钢琴前奏响起来——是她自己选的曲子,一首冷门的法国电影配乐,旋律低沉迂回,带着某种将言未言的缠绵。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这支舞的编排里藏了她很多私人的东西。春川的那段日子,拍戏间隙她一个人对着酒店落地窗反复练习,把剧本里吴英的情绪揉碎了掺进每一个动作里——那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力感,那种在爱与不能爱之间撕扯的痛,到最后放手时的释然。她的肢体是她的语言,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落脚、每一寸肌肉的收放都在叙述一段她不能开口说出的话。
旋转。跳跃。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指尖绷得发白。她的视线始终追着镜子里的自己,但那个影子开始有点儿晃了。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而四肢却开始变冷——她知道自己又在发烧了。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她单膝跪地,仰头,手臂向前伸展,像在够什么东西,然后缓缓垂落。
练习室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导师说了句什么,后辈们在叫好,但那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都变得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扶着把杆站起来想鞠躬,膝盖却忽然软了一下。
她的手从把杆上滑脱。
左肘砸在地板上的那声闷响,让整个练习室瞬间安静了。恩知整个人侧倒在地面上,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晃动的白。天花板。输液架。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那节奏缓慢得让人心慌。恩知动了一下,左侧手臂传来一阵钝痛,她低头看——左小臂被打上了石膏,用护具吊着,不能动弹。喉咙里涌上一阵痒,她偏头咳了几声。
“醒了醒了!”贤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她被人扶起来靠在枕头上。恩知看见韩女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韩女士把吸管凑到她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恩知喝了小半杯,嗓子舒服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手臂,居然还能笑出来:“姨母,我只是左手受伤了,右手还能动,不用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喂我喝水啊。”
韩女士笑不出来。
“姨母之前怎么交待你的?照顾好自己,结果呢?一个月进医院两次!上次侥幸没得肺炎,这次好了——肺炎加左肘脱臼加小臂骨裂!”她说着眼泪就要往下掉,“你让我怎么跟你妈妈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