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城门若是强闯,就是坐实了反贼的罪名。可若是不进去,包拯在朝堂上孤立无援,那张冲霄楼的残图也送不进去。
“走正门是不可能了。”
白玉堂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渣子。
“五爷带你走条水路。不过那地方有点脏,猫大人可别嫌弃。”
展昭转过头看着他。
半个时辰后。
两人从汴河支流的一处废弃涵洞里钻了出来。
这是城西的一条暗巷,平时少有人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泔水发酵的酸臭味。
白玉堂拧干白衣下摆的污水,满脸写着烦躁。
“为了你们开封府,五爷这身衣服算是彻底废了。回去让包黑子赔我十套云锦。”
展昭没理会他的抱怨,靠在巷子口的阴影里,观察着外头大街上的动静。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过去一队巡逻的禁军,脚步匆忙。
“去开封府。”
展昭辨认了一下方向。
两人贴着墙根,避开巡逻的队伍,一路摸到了开封府衙的后街。
离着还有一条街的距离,展昭就停住了脚步。
开封府衙被围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皇城司亲从官,把整个府衙围得水泄不通。连后门的狗洞都有人盯着。
“硬闯进不去。”
白玉堂在旁边低声说。
“他们这是防着咱们回来报信呢。那张图在咱们手里,襄阳王的人比咱们还急。”
展昭脑子里飞速盘算。
皇城司归枢密院管。庞吉虽然权倾朝野,但调动皇城司包围开封府,必须要拿到官家的手令。
官家那么信任包大人,怎么会下这种荒唐的旨意?
除非,庞吉拿出了让官家无法反驳的铁证。
“太师府的小孙子,现在到底在哪?”
展昭突然开口。
白玉堂看了他一眼。
“你怀疑人还在京城?”
“江南的杀手身上带着带血的衣服,是为了引开封府的视线去南方。如果人真的被运出了京城,沿途的关卡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展昭分析着现有的线索。
“庞吉的小孙子才五岁,受不住长途颠簸。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人藏在灯下黑的地方。”
“灯下黑?”
白玉堂挑了挑眉。
“汴京城里,谁的地方连皇城司都不敢搜?”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
“赵允宁的郡王府。”
展昭吐出这几个字。
赵允宁被押在扬州大牢,他在京城的府邸现在是个空壳子。但正因为是宗室亲贵的宅子,没有圣旨,谁敢去搜查一位郡王的府邸?
“去探探?”
白玉堂手搭在剑柄上。
展昭点头。
两人借着屋脊的掩护,朝着静江郡王府的方向掠去。
郡王府在内城,占地极广。高耸的院墙上爬满了青苔,大门紧闭,挂着两盏破败的白纸灯笼。
自从赵允宁出事的消息隐秘传回京城,这座府邸就仿佛死了一般寂静。
白玉堂甩出飞爪,挂住墙头,猫一样翻了上去。
展昭紧随其后。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个洒扫的仆役聚在回廊底下打瞌睡。
两人避开仆役,摸到了后院的假山群附近。
这里是整个郡王府最隐蔽的地方。
刚靠近假山,展昭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和野店里那些杀手身上一样的味道。桐油混着铁锈气。
“在下面。”
展昭指了指假山底部一个半掩着的石门。
白玉堂拔出剑,剑尖挑开石门。
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出现在眼前。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听到水滴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顺着石阶摸了下去。
地下是个极大的地窖。墙壁上插着火把,照亮了中间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放着个铁笼子。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缩在笼子角落里,身上裹着件宽大的成人的衣服,脸冻得发紫,已经昏睡过去了。
正是庞太师的孙子。
“真在这儿。”
白玉堂走上前,正打算用剑劈开笼子上的锁。
“别动!”
展昭突然出声,一把拉住白玉堂的胳膊。
他盯着那个铁锁。锁芯的构造极为复杂,外面罩着一层半透明的琉璃罩子。罩子里面,隐约可见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这是蜀中唐门的七巧连环锁。强行破坏,里面的毒针会直接射出来。笼子里的人必死无疑。”
展昭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襄阳王的人算计得太毒了。就算有人找到了庞太师的孙子,只要不懂解锁的方法,这孩子就是个死人。到时候,庞吉的怒火依然会烧毁整个开封府。
“我试试。”
白玉堂从腰间摸出那把精巧的银制小刀——这是陷空岛专门用来对付精细机关的工具,不算兵器,算手艺人的行当。
“大概需要半柱香的时间。猫儿,你给我护法。”
展昭横剑挡在地窖的入口处。
白玉堂蹲在笼子前,银刀小心翼翼地探进琉璃罩子的缝隙里。
地窖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咔哒。
第一道锁舌弹开。
就在这时,石阶上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脚步声沉稳有力,落地无声,绝对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有人来了。”
展昭手腕翻转,剑锋斜指地面。
白玉堂头也没回,手里的银刀继续拨弄着第二道锁舌。
“五爷现在没空搭理他们。猫儿,半柱香内,别让任何人靠近这笼子十步之内。”
“十步。”
展昭看着石阶尽头出现的那几道黑影。
“展某尽量一步都不让。”
领头的黑影从阴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形状怪异的□□。
刀锋上泛着幽绿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
这人没有戴面罩,那是一张属于异族的脸,左脸颊上刺着一只血红色的蝙蝠。
“南侠展昭,锦毛鼠白玉堂。”
领头人操着生硬的汉话。
“我家主人算准了你们会查到这里。既然来了,就和这小崽子一起,留在郡王府做客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十几名手持连弩和弯刀的死士从石阶上涌了下来,瞬间填满了地窖的入口。
狭小的空间里,避无可避。
展昭握紧了剑柄。身侧,白玉堂的银刀还在锁芯里一寸寸地探着。地窖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石阶拐角。
这汴京城的杀机,终于亮了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