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死在这江上,以后五爷去太白楼喝酒,没人付账。”
展昭没忍住,嘴角往上提了提。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了几分。
“展某那点俸禄,怕是供不起五爷在太白楼长住。等这案子结了,展某请白兄去樊楼喝个痛快。”
天光微亮时分。
江面上升起一层极浓的白雾。能见度不足十丈。
罗盘的指针突然开始剧烈抖动,直指正前方的浓雾深处。
水流变得异常湍急。两侧隐约可见高耸入云的黑色崖壁,像两把利剑直插江心。
锁江峡到了。
展昭趴在船头,耳朵贴着潮湿的木板。水下的声音经过木材的传导,放大了数倍。
“前面有大船破水的声音。很沉。船底压浪的动静不对,载重极大。”
白玉堂压低身子,把走舸的船帆利落地降下,只用一根长竹篙在水下无声地撑着。
走舸贴着崖壁边缘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滑进浓雾。
隐约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影。
那是一艘三桅大船,没有挂任何旗帜,连照明的灯笼都没点。船尾吃水极深,水线几乎与江面平齐。
大船周围,还跟着四艘护卫的快艇,呈护卫阵型散开。
“就是它了。”
白玉堂把竹篙深深插进江底的烂泥里,固定住走舸。
“船体外侧包了生铁皮,寻常火箭射不穿。要想毁船,只能从底舱的排水口潜进去。”
白玉堂开始解外衣的扣子,准备下水。
展昭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手指搭在对方脉搏上的力道极重。
“水太冷。你内力偏阳刚,在这冰水里泡久了会伤及经脉。”
白玉堂反手甩开他的手。
“难道你去?你那点水性,下去就是个秤砣。”
展昭没退让,目光越过白玉堂的肩膀,盯着那艘大船的桅杆。
“不用下水。你看那桅杆顶上。”
浓雾中,大船的桅杆顶端隐约透着一点不正常的红光。
“那是防潮的油布,底下盖着引火用的琉璃灯。他们在浓雾中行驶,怕偏离航道撞上暗礁,只能靠桅杆顶上的灯火给护卫艇指路。”
展昭手腕一翻,从袖子里摸出两枚精钢打造的袖箭。
“只要打碎那盏灯,里面的火油一旦滴落在涂满桐油的甲板上,这船不用我们凿,自己就烧起来了。”
白玉堂看了一眼距离,眉头拧了起来。
“百步开外,江面风向不定,暗器极难命中。失手一次,护卫艇的连弩就会把我们射成刺猬。”
“我有把握。”
展昭站起身,脚尖踩在走舸摇晃的船头上。身体随着波浪的起伏,肌肉不断调整着平衡。
他左手托底,右手扣住机簧。
风向偏南,风力三级。大船正在往左转舵,吃水线发生微小的倾斜。
机簧弹射的细微声响被江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完美掩盖。
两道乌光撕开浓雾。
第一枚袖箭精准地击中了琉璃灯的铜架,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灯罩应声碎裂。
里面的火油失去了保护,被江风一吹,火苗猛地窜起。
还没等桅杆上的守卫反应过来,第二枚袖箭紧随其后,直接削断了挂灯的粗麻绳。
燃烧的琉璃灯打着转直坠而下,重重砸在堆满浸油帆布的甲板上。
“轰”的一声闷响。
大火瞬间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光撕裂了江面的浓雾。
“走水了!快救火!”
大船上顿时乱作一团。敲锣声和呼喊声响彻江面。甲板上的守卫提着水桶来回奔走。
四艘护卫艇赶紧靠拢过去帮忙。
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
“上船!”
白玉堂脚尖在走舸上一点,借助浓雾和浓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落在大船尾部的铁锚链上。
展昭紧随其后,剑鞘在水面上借力一点,翻上船舷。
甲板上全是在提水救火的守卫。没人注意到船尾暗影里摸上来的两个人。
两人贴着货舱的阴影,打开底舱虚掩的木门,摸了进去。
底舱里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偌大的底舱里,装满了成百上千个粗麻袋。
展昭拔出剑,剑尖挑开一个麻袋的封口。哗啦啦滚出来的,全是江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中计了。”
白玉堂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几个麻袋。石头撒了一地。
“这船是个幌子。军械不在这里!”
展昭盯着地上的石头,回忆着目前的线索。
“郑岩被抓之前,这艘船就已经出发了。他没必要骗我们。罗盘也是真的。”
他蹲下身,在压着麻袋最底层的木托板上摸索。
木板边缘,刻着一个极其隐蔽的记号。
一个半月形的图腾。和驿站名册上那枚缺角铜钱的形状一模一样。
“西夏一品堂。”
展昭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破冰的寒意。
“太师才是这批火药的真正买家,是西夏人!”
这个推论让两人周围的温度降至冰点。
如果九千多斤的火药落入西夏军中,大宋的西北防线将彻底崩溃。这是通敌叛国。
就在这时,底舱的门突然被人在外面锁死了。
沉重的精钢门闩落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铁栅栏外面传了进来。
“南侠,锦毛鼠。两位既然喜欢这江水,就留在这底舱里给这些石头陪葬吧。”
几根燃烧的火把被顺着通风口扔了进来。
底舱的木板上被泼满了猛火油。火苗接触到油渍,瞬间窜出丈高。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把刚才落水时的寒气逼得一点不剩。
展昭握紧了剑柄,剑发出低沉的铮鸣。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白兄。这批浑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