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脚下的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道从底舱烧上来的火舌已经燎到了主桅杆。整艘大船在江心的激流中开始向右侧倾斜，江水顺着烧穿的破洞快速倒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西夏死士手里的黑漆弯刀在火光映照下，交织成一道密集的刀网，沉默地向前推进。

展昭的视线越过刀网，落在那个站在最后方的刀疤脸身上。

“白兄。”展昭低声开口，语速极快。“船要沉了。拿下那个领头的，抢右边那条接驳的快艇。”

白玉堂身形一矮，整个人贴着滚烫的甲板滑出，避开迎面劈下的三把弯刀。长剑自下而上挑起，磕在其中两人的手腕麻穴上。那两人手里的弯刀瞬间脱手，砸在木板上发出脆响。

刀阵的左翼顿时撕开一道口子。

展昭借着大船倾斜的坡度，左脚在护栏上借力，整个人凌空跃起，避开迎面砍来的刀锋，剑鞘带着浑厚的真气，重重拍在一个死士的后背上。

那死士被这股力道撞得往前一个踉跄，连带着撞翻了前面的同伴。

原本严密的阵型瞬间乱成一团。

刀疤脸站在后方，见势不妙，立刻往后倒退，想要隐入甲板边缘的浓烟里。

“往哪走!”

白玉堂冷哼一声。他踩着一名倒地死士的肩膀上借力一点，身形如白驹过隙，瞬间越过七八个死士的头顶，直逼刀疤脸。

刀疤脸反应极快，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迎着白玉堂的剑锋就刺，准备殊死一搏。

白玉堂没打算跟他换命。长剑在半空中诡异地变了个角度，剑脊啪的一声拍在刀疤脸的短刃侧面，将那股亡命的力道卸到一旁。

就在刀疤脸中门大开的瞬间。

展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刀疤脸身侧。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刀疤脸持刀的手腕。拇指按在脉门上。

刀疤脸吃痛，另一只手刚要抬起。展昭手腕顺势翻转，将刀疤脸的手臂反扭到背后，同时右腿膝盖顶在对方的腿弯处。

扑通一声。刀疤脸重重跪在甲板上。

白玉堂长剑顺势压在刀疤脸的脖颈上。剑刃贴着那层粗糙的皮肉，激起一层战栗。

“有东西绑？”白玉堂冲着展昭说了一句。

展昭解下腰间备用的牛皮索，三两下将刀疤脸的双手反缚死结。

周围的死士见头领被擒，顿时停住脚步，握着弯刀的手指绷得很紧，却不敢上前。

大船猛地摇晃了一下。主桅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带着漫天火星砸向江面。

“走!”

展昭提着刀疤脸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白玉堂转身一脚踹开拦路的两个死士，率先跃上船尾系着的那艘狭长快艇。长剑一挥，切断了连接大船的粗麻缆绳。

展昭提着人紧随其后落入快艇。落地时，他左腿微不可见地打了个晃。

白玉堂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展昭的胳膊，将他拽稳。随后将手里的长剑往船板上一扔，抄起船尾的木橹。

“坐稳了。”

白玉堂双臂发力，木橹在水下划出一道极深的漩涡。快艇借着这股力道，冲出大船沉没的漩涡范围，一头扎进浓重的白雾中。

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那艘装满鹅卵石的诱饵大船，彻底被江水吞噬。

快艇在江面上平稳滑行。

船内没有点灯。白雾夹杂着水汽扑在脸上。

展昭靠在船舷边。他看着被扔在船底的刀疤脸。那人虽然被缚，但脊背挺得很直，一言不发。

“大宋商船走水，船员却个个提着西夏弯刀。你们一品堂做事，一直这么张扬吗。”展昭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起伏。

刀疤脸冷笑一声，把头偏向一侧。

“阁下既然不愿开口，展某替你说。”

展昭身体微微前倾。

“底舱那扇门上的断门锁，是从外面焊死的。也就是说，不管我们有没有追上这艘船，你们这些人，本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刀疤脸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但他依旧不说话。

展昭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

“太师庞吉虽然把火药卖给你们西夏，但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不会容许这笔交易留下任何活口。所以他给你们堂主出了个主意，用一艘装满鹅卵石的死船吸引开封府的视线，把你们这些押送的护卫也锁死在船上。等到了落星湾水流最急的地方，船底的水漏打开，这艘船就会无声无息地沉入江底。”

“胡说八道!”刀疤脸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我们堂主是为了大夏的基业!这批火药只要运回兴庆府，大夏铁骑就能踏平你们的西北防线!我们死得其所!”

撑船的白玉堂听到这话，嗤笑一声。

“死得其所？你以为前面那几艘运药的小艇，真的是往西北去的？”

白玉堂单手压着橹柄，另一只手指着前方浓雾中隐约可见的黑影。

“现在的风向是东南风。如果你们真的要回西夏，应该在陈州地界就改走陆路。但你们却顺着长江水路一路往上游走。过了白帝城，那是去哪里的水路，你心里没点数吗。”

刀疤脸愣住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看清前方的水路，却被展昭按住了肩膀。

“过了白帝城，水路折向北面。那里不是西夏的地界。”展昭盯着刀疤脸的眼睛。“那是辽国南京道的边境。”

刀疤脸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不可能......堂主明明说......”

展昭打断了他。

“你们堂主收了太师的货，却不想把货给西夏皇室。他私底下联络了辽人。把这批火药高价转手卖给辽国。太师需要辽国在北境施压，牵制大宋边军的精力，好掩盖他在汴梁的动作。而你们堂主，拿了辽人的金子，还能借辽人的手消耗大宋国力。这笔账，你们堂主算得很精。只有你们这些人，以为自己是在为国尽忠。”

刀疤脸试图在展昭脸上找出诈他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的陈述。

展昭知道，这种被当做弃子的信仰崩塌，比任何刑讯手段都管用。

“现在，前面那几艘小艇上，装的到底是火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你们真正的接头地点在哪里。”

展昭松开按在刀疤脸肩膀上的手。

“说出来。开封府保你活命。”

刀疤脸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视线在展昭和白玉堂身上来回扫过。

“接头地点......在白帝城外的锁龙井水寨。那里的水下有暗桩。但是......”

刀疤脸的话还没说完。

前方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机簧弹射声。

“小心!”

白玉堂暴喝一声。手里的木橹猛地往水下一拍。快艇借着反冲的力道在江面上横向漂移了数尺。

十几支精钢打造的弩箭贴着船帮擦了过去，扎进江水里。

浓雾中，那几艘吃水极深的小艇停了下来。小艇上的护卫显然发现了后面的追兵，直接动用了随船的连弩。

“猫儿，看好他。五爷去拿东西。”

白玉堂不等展昭回应，随手把木橹往船舱里一扔，脚尖在船舷上借力一点。

白衣在浓雾中划出一道残影。他踩着江面上漂浮的几块碎木板，几个起落间，就逼近了最后一艘小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