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合拢后,视觉被剥夺了,听觉便在幽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井底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墨隐正在狭窄的缝隙里挪动身体。
油布表面因为潮气而发粘,每一次挤压都伴随着细碎的“滋啦”声。
时间被拉长。
展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压缓的呼吸声,以及身旁白玉堂手指骨节偶尔发出的一声脆响。
白玉堂盯着那条光缝。
五爷这辈子拆过无数要命的精巧机括,今天居然沦落到在这儿干压石板的苦力活。这老头的手最好稳当点。
他很清楚,如果底下那玩意儿炸开,别说这块石板,就算是头顶上那几十丈厚的岩层也会被掀翻。到时候连骨灰都剩不下。
“木楔还在。”
墨隐的声音顺着缝隙传上来,因为经过石壁的反射,显得有些发闷。
“但潮气确实渗进去了,表面已经软了一层。”
展昭把耳朵往缝隙处贴近了一分。
“能拆吗?”
“能拆。”
底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伴随着铁器轻轻敲击石块的声响。
“但拆的时候,翻斗肯定会动。我拔木楔的那一瞬间,你们把石板压住。”
白玉堂的手掌在石板边缘骤然发力。
“压住了。”
展昭的右手同样扣紧了石缝边缘的凹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井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任何动静,连墨隐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三个呼吸的功夫。
“吧嗒。”
一声极轻的木头断裂声从最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展昭和白玉堂的耳朵里,不亚于一道贴着头皮炸开的惊雷。
紧接着。
一阵金属摩擦着生铁轨道的滑动声,顺着竖井的岩壁攀爬上来。
“哗——”
水银翻斗倾斜了。
粘稠的液体在密闭的铜槽里快速奔流。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展昭按着石板的手背上,瞬间爆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的手指依然紧紧钉在原位。
白玉堂压在另一侧的左手背上,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痉挛状态。
水银流动的声音持续了不到半息,戛然而止。
似乎被什么东西强行截断了。
“翻斗倒了。”
墨隐干哑的嗓音再次传上来。
“水银流出来了,但被我提前插进引信槽的铜片挡住了。没碰到火线。现在我要拆引信。”
展昭紧绷的肩膀,终于缓慢地往下沉了沉。
井底开始传来金属工具碰撞的细微响动。
像是铁钎在撬动嵌进石缝里的生铁卡扣。
半盏茶的功夫。
底下的金属敲击声停了。
“三条引信都拆了。”
墨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虚弱,像是把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力气都掏空了。
“翻斗里的水银已经从旁边的废槽泄光了。不会再有二次引爆。”
展昭的手指在石板边缘松开。
“确认?”
“确认。这底下的火药,现在就是一堆没用的烂泥。”
展昭双手发力,将那块厚重的石板往后猛地一推。
竖井的口子彻底敞开。
他探头往下看。
墨隐站在最底层的油布方块之间,身上那件本就破旧的灰布衣裳,此刻沾满了白色的石灰粉和黑色的油泥。
那盏小油灯被放在他的脚边,老头干瘦的影子在岩壁上被拉得很长。
墨隐仰着头,看着井口方向。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没有死里逃生的笑意,也没有任何后怕的紧张。
只有一种极其空洞的平静。
展昭站起身,往后退开半步。
墨隐从井底往上攀爬。
动作不算快,也没有什么高明的身法可言,全靠手脚并用踩着包裹的缝隙往上蹭。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显出丝毫脱力的迹象。
很快,他的一只手搭上了井口的石板。
展昭没有伸手去拉。
他清楚,这老头不需要任何人拉。这是他自己守了七八年的坟,他要自己爬出来。
墨隐翻出竖井,双脚落地。
他弯下腰,用长满老茧的手掌在衣摆上用力拍打了两下。石灰粉扑簌簌地往下掉。
拍完灰,他把别在腰后的铁钎抽出来,随手搁在旁边的石函盖子上。
井底的那盏油灯刚好在这一刻灭了。
灯油熬干了。最后一点油汽在暗冷的空气中散开,留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墨隐转过身,走回到竖井边缘蹲下。
他伸出手,把最上面那一层被他踩乱了边角的油布,一个角一个角地仔细理顺,重新压实。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站直身子。
墨隐转头看向周围庞大的齿轮组和粗壮的青铜柱。
“这楼底下,现在唯一会动的东西,只剩下暗河里的水了。”
白玉堂手腕一翻,收起长剑。
“那这破楼,就真是个空壳了。”
他语气里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墨隐冷哼了一声。
“空壳也有空壳的用场。襄阳王在上面安生日子过惯了,他可不知道底下的引信已经被老子连根拔了。”
老头看向上方的岩层。
“只要他还没下来看过,他就会一直以为,这座楼还是他最后那张能把所有人拖下水的保命符。”
展昭弯下腰,捡起刚才放在地上的霜华。
玄黑色的剑鞘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一如既往的沉稳。他将长剑重新挂回腰间,手指习惯性地在吞口处扣紧。
“那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
展昭转过身,大步向外走。
三人沿着来时的暗渠原路返回。
走到中段的时候,空气里那股陈腐的死气淡了下去。
一阵细微的凉风顺着前方的通道吹了过来。
风里带着一点江水特有的水腥气。
通风口不远了。
白玉堂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锁死的黑暗。
火药废了,盟书拿到手了。
襄阳王那张自以为能翻盘的底牌,已经被他们在这地底下撕得粉碎。
接下来的棋,该轮到地上的人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