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抬脚往门缝走来。
步子迈得不快,走到门边时,他侧过身子,从那半尺宽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展昭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走向出口的道。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暗渠往外走。
地道里没有火把,越往外走,外头透进来的光就越明显。
走到暗渠入口处,那块伪装成枯井的石板已经被推开了一大半。
风顺着井口灌进来,吹在人脸上,像是冰刀在刮。
展昭从斜坡上走出来,脚底踩上废墟的荒草。
襄阳王走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
出井的那一刻,襄阳王停住了脚。
他仰头望去,入目是半座倾颓的殿宇,四面坡檐残损断裂,长脊断成数截。夕阳像一摊血,糊在残破的琉璃瓦上。更远处,几只寻食的老鸦站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发出阵阵哑叫。
“王爷请。”
展昭停在枯井边缘,手按在剑柄上。
襄阳王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断了一截枯干的蒿草。
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展昭,眼底闪过一丝不甘的阴火。
“你父亲当年可没你这么好运。”
他说这话时,不咸不淡。
“他在第三层就折了,连这底下那十二根铜柱的边都没摸到。”
展昭迎着他的视线,没有移开。
“但他把盟书的位置留下来了。那半张残图,最终还是送到了开封府的案头上。”
襄阳王看着展昭。那张常年运筹帷幄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这四品护卫的眉眼里,辨认出那个十年前死去的男人的影子。
最后,他的视线越过展昭的肩膀,落在废墟边缘的一块断墙上。
白玉堂坐在那儿。
一身白衣在暮色里很是扎眼。他手里拿着剑,正低着头,用一根麻布条一圈一圈地往剑柄上缠。
襄阳王转过身,挺直了背脊,朝着废墟外围走去。
废墟外围的几条巷口,隐约站着些穿便服的汉子。
这些人站得松散,有的靠着墙根剔牙,有的蹲在地上拿树枝画道道。但他们站的位置,把旧王府周边所有能走马的口子全卡死了。
不愧杨宗保带出来的兵。不用披甲,站在那儿就是一道铁栅栏。
展昭带着襄阳王走到废墟边的一处缺口。
右侧巷子里,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直起身子,朝展昭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展昭停住脚。
那男人领着几个人走上来,散开身形,把襄阳王不远不近地围在中间,半押半请地顺着巷子往外走。
直到这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阴影里,展昭才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
他转身往回走。
暗渠入口处。
那块石板还敞着。风顺着洞口往里灌,发出呜呜的声响。
白玉堂还在那截断墙上坐着。
他的剑鞘在底下拆齿轮的时候被绞裂了,这几天一直是裸剑状态。那根缠在剑柄上吸汗的布条早就松了,他正在耐着性子重新打结。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暗渠深处传上来。
墨隐从地道里走了出来。
老头手里提着那根生铁钎子,身上那件灰布衣裳沾满了白色的石灰粉和黑色的油泥。
他走到洞口处,停住了脚步。
他大半个身子还藏在暗渠的阴影里,只有肩膀和半边脸露在外头的夕阳下。
他眯起那双在地下熬了七八年的眼睛,盯着外头那片红彤彤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干瘪的胸腔用力起伏了一下。
展昭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往旁边让开半步,让夕阳的光能更多地照进洞口。
白玉堂把剑柄上的布条抽紧,打了个死结。
他抬起头,剑被他随意地搁在膝盖上。
“出来吧。”
白玉堂看着那个躲在阴影里的老头。
“外头没机关了。”
“我知道外面没机关。”
墨隐的嗓音还是那么干哑。他把手里的铁钎往地上一杵,靠在洞口的石壁上。
“这外头的道,老子比你们熟。”
但他还是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
老头盯着脚下那片被风吹得倒伏的枯草,仿佛那是一片随时会塌陷的沼泽。他在底下那个不见天日的坟里待了太久,这外头的风一吹,他骨头缝里都觉得漏气。
展昭看着他。
“墨隐先生,后面开封府会接手。你不用再守着了。”
“我不走。”
墨隐回答得很快,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那片黑暗。
“这底下还有东西没收拾干净。火药虽然拆了引信,但那些刷了桐油的防潮布,还有那些生石灰,不能就这么扔着。这地方潮气重,过个一年半载,石灰吸饱了水发热,照样能把油布引燃。”
老头把铁钎重新拎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像老树根。
“我把那些东西分批搬走,等收拾完再说。”
展昭没有再劝。
他明白,一个守了七八年的阵眼,亲手埋下的火药坑,不看着它们一点点化成烂泥,这人就算走到太阳底下,可能也活不踏实。
展昭把手探进怀里,隔着衣服布料,摸到那卷蜀锦包着的盟书。
他把卷轴掏出来半截,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那块暗红色的火漆。火漆上的篆字完好无损,连边缘的裂纹都没变过。
他把盟书重新推回怀里,用腰带扎紧。
墨隐看着展昭的动作。
“你手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重。”
老头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重新退回了暗渠的阴影里。
“这东西送回汴梁,这天底下,不知道要掉多少颗脑袋。”
他转过身,背对着洞口。
“往后的路,你们自己小心。”
没等展昭接话,墨隐拖着铁钎,一步一步往地道深处走去。
铁钎的尖端在石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被地底的冷风吞没。
展昭站在洞口,看着那重新合拢的黑暗。
白玉堂从断墙上跳下来。
他把剑提在手里,脚尖把地上的一块碎瓦片踢进草丛。
“走了。”
白玉堂没看地道,径直朝着长街的方向走去。
“回客栈。五爷这两天吃了一嘴的灰,再不喝口热茶,嗓子都要裂了。”
展昭转过身。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那块沉重的青石板边缘,腰眼一发力。
“轰——”
石板顺着滑道摩擦,严丝合缝地盖在了洞口上。
旧王府底下的这座冲霄楼,连同那九千斤废弃的火药,将被封死在这方寸之间。
展昭站直身子,抬手拍掉袖口沾上的浮土。
他把腰间的霜华扶正,大步跟上了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冷风吹透了襄阳城的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