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顺着窗户纸的缝隙挤进来,正好打在客栈二楼这间房的方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蜀锦包裹,锦缎表面的织纹在光影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哑光,边角处还沾着两块地下河得黑泥,黑泥已经结成了硬痂。
展昭坐在桌沿边,身上得夜行衣已经换下,此刻套着一件半旧的蓝衫,领口和袖口还带着客栈劣质皂角的涩味。他的双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停在卷轴外侧那根打结的麻绳上。
这卷东西在冲霄楼底下埋了七八年,上头沾满了人命和血腥味。如今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隔着一层锦缎,里头纸张硬挺的轮廓硌着他的指腹。
他解开绳结,拆开锦缎。
里头是一叠厚重的桑皮纸,纸面上刷了熟桐油,摸上去滑腻且沉手。
展昭将卷轴平铺,指腹顺着纸面边缘快速滑过,粗粗看了看,又合上了卷轴。
白玉堂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碗,视线落在窗外长街上:“有问题吗?”
“没有。”
展昭把卷轴重新裹好,贴着里衣塞进胸口的暗袋,用腰带扎紧。
“杨宗保的人已经押着襄阳王出城了。他们走的是官道,盯着的眼睛多。我们跟在队伍的尾巴后头走,不露面。”
白玉堂撇了撇嘴。
“行。那你把身上的土掸掸,五爷去楼下结账。”
白玉堂转身推开房门,靴底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
襄阳城东门。
初秋的晨光刚刚刺破地平线,把城墙上那些坑洼不平的青砖镀上了一层冷硬的薄金。
城门刚开,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城外稀稀拉拉地有几个挑着扁担进城赶早市的菜农,缩着脖子在城墙根底下排队接受检查。
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正顺着官道向南缓缓行进。
队伍正中间是两辆带篷的马车,车厢外头用黑油布罩得严严实实。
马车前后左右簇拥着十几个骑手。
展昭和白玉堂一人一骑,没有靠太近。
他们隔着约莫两里的地界,吊在队伍的最后头。
前方官道上,刚好有几辆运送木材的重载骡车慢吞吞地走着。展昭策马跟在骡车后面,借着车上堆得老高的松木段子,把前方队伍的视线和后方的探子挡了个结实。
马蹄踩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
“杨将军的人会把人送到汴梁城外三十里处的十里堡。”
展昭看着前方骡车轮子碾出的深辙。
“到时候会有开封府的人接手。”
白玉堂手里捏着马鞭,随意晃着,任由座下的白马溜达着往前走。
“那就省事了。这些人连夜拔营,襄阳城里的那些漏网之鱼就算想通风报信,这会儿也追不上这四条腿的活计。”
两人跟着队伍走了一程。
日头上来,官道两旁的白桦林把影子拉得长长。
前方的押送队伍拐入一片杂木林后,头车的速度突然放缓,停驻了一下。
队伍末尾,一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勒住马缰,转过半个身子。
借着整理马背上水囊的动作,他朝着展昭这个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随后,那汉子一抖缰绳,策马重新回到了队伍前端。整支队伍再次提速,很快消失在树林的拐角处。
展昭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
“前半程的道上没问题。继续走。”
白玉堂打了个哈欠,单手扶着马鞍。
“他最好一路上都别有问题。五爷这几天在地底下咽进去的灰还没吐干净,这会儿连拔剑的力气都得省着用。”
话是这么说,但他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时刻关注着官道两侧半人高的荒草丛。
入夜。
离襄阳约百里外的一处官驿。
这家驿站建在两座荒山中间的夹道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时只有送急信的士兵在这里换马。
驿站分前后两个院子。
杨宗保派出的那支押送队伍包了前院,两辆黑油布马车直接赶进了马厩,十几个汉子分批值夜,把前院围得严严实实。
展昭和白玉堂住在后院。
这里隔着一道高墙,偏房的门窗透着股常年没人住的霉味。院子里有口干了一半的老井,墙角的土灶上架着一把生铁壶,里头还剩着不知道凉了多久得茶水。
月光越过墙头,照在坑洼的泥地里。
展昭坐在靠窗的矮凳上,霜华连着黑色的剑鞘置于膝盖。窗外的风把驿站院墙外的枯草吹得簌簌作响,再远处,是一片黑沉沉的田野,静得连声虫鸣声都没有。
他伸手入怀,把那卷蜀锦包裹的盟书拿了出来。
放在缺了一条腿的木桌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展昭用手指一点点摸索过锦缎的边缘。
江南多雨,初秋的夜风里也带着浓重的水汽。他摸得很细,确认锦缎外层没有受潮,里头的桑皮纸依然保持着硬挺的质感,这才把布包重新折叠好,扎实绑紧。
“你在看什么?”
白玉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没有进屋,整个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着,剑被他随意地搁在脚边。他虽没看向屋内,但展昭在屋里的任何一个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展昭把盟书重新贴身收好。
“确认下盟书的完好。这几日赶路,水汽重。”
白玉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嗤。
“从襄阳到汴梁这一路,咱们在后头清了三拨想靠上来的暗探。杨宗保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后面应该没有追兵了。”
“我知道。”
展昭的双手重新叠在霜华的剑鞘上,大拇指习惯性地扣住吞口。
“只要这东西没送到包大人案头之前,哪怕汴梁的城门近在眼前,都不可掉以轻心。”
白玉堂没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块干布,顺着剑脊一点点往下擦。没了剑鞘的剑刃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白光。
“那你还不睡?”
白玉堂手上的动作没停,擦完一面,翻过来继续擦另一面。
“等天亮。”
睡不着。
胸口那卷东西的重量,比他这辈子接过的任何一份圣旨都要重。
院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