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涂上去的时候,法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缩。
她的手很稳,和平时给人包扎时一模一样,但法海注意到她始终没有抬头,连他的脸都不敢看,耳根那层淡红从方才就没有褪过。
他垂着眼,看着她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打上结。他起身,退开一步。
两个人都没有看桌上那条沾了血的布条,也没有人提起它。
“大师,谢谢你没有说出去。”
许仙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一步,他没有说不用谢,只是站在那里。
许仙把剩下的纱布缠好,装进布袋里封好。然后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一个粗布口袋,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一枚黑色的鳞片,边缘泛着极淡的幽光。
“大师,今天来了一个人,之前也来过保安堂。黑衣黑发,面色苍白,话很少。他说他叫墨渊。”
她低头看着那枚鳞片,声音很平:“他走之后,我找了找以前从北山带回来的东西,发现了这个。”
她把那枚黑色的鳞片递给法海,法海接过去,放在掌心里。阳光照在鳞片上,泛起一圈金色的光晕。
“这枚鳞片,和夙祯的,除了颜色以外,一模一样。”
法海用手指摸了一下鳞片的纹路和形状,把它凑近鼻端,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法海把那枚鳞片还给她。
“戒律院那边,也查到了。”他说。
许仙看着他。
“那枚铜镜,戒律院翻阅典籍,查到了它的来历。”法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墨迹是新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紫竹林蛇仙,观音座前修行,携灵镜私逸下凡,陨于雷劫。诞有二子,散落人间。灵镜可鉴心源,可封灵识。”
许仙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法海。
“夙祯和墨渊,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法海没有说话。
许仙低下头,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那一行字。
紫竹林蛇仙,观音座前修行。
原来他的母亲是观音座前的蛇仙,他的来处是紫竹林,是莲台前。原来他修行千年,不是想要成仙,他只是想回到他原来的地方。
可他现在回不去了。
为了救她,他放弃了仙缘。
许仙把鳞片收起来,放回粗布口袋,系好,塞进药箱最底层。
“大师,他说他修了千年。”
许仙低着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千年有多长?”
法海没有回答。
“他求了千年,求飞升,求成仙。”许仙的声音很轻,“他所求的东西,本来就在他眼前了。”
她站起来,把药箱放在廊下:“可他回不去了。”
她走进后殿,门关上了。
法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把他月白色的僧袍吹起一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纱布,然后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峨眉山。
白夙祯站在碎石堆前,看着那道从洞顶裂缝漏下来的光。
这道光他记得,在他还只是一颗卵的时候。光冷冷的,然后又暗了,一只手,伸了进来。
他把目光从光上收回来,看着脚下的碎石。
“青玄,你方才说,墨渊是在这里出生的?”
青玄站在他身后:“他是这么说的。他从没让我来过,但我跟过一次,他在这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新皮。”
白夙祯蹲下来,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小块石头,石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
他把石头放下,站起来:“再看看。”
青玄点了点头,两个人分头在洞里摸索。
洞不大,大半都塌了,碎石堆到洞顶,洞壁上有些刻痕,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青玄在靠里面的那面墙壁前停下来,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洞顶一直延伸到地面,他把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像蛇蜕。
蛇妖的蜕会残留妖的部分灵识,修为越高的妖,留在旧皮上的灵识就越完整。
青玄认得这种触感,他在山里活了六百年,不知道蜕过多少次皮,每一层旧皮上都留着他当时的修为和记忆,不过他从来不愿意回看。
他收回手,在衣袍上擦干了血迹,重新把手伸进裂缝,再次摸到那条蛇蜕。
他想看看墨渊的蛇蜕是否会留下什么线索。
青玄用指尖沿着蛇蜕的纹路慢慢摸过去,那纹路比寻常蛇蜕更密,也更深,每一道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直到触到蛇蜕末端的刹那,一股残存的灵识顺着他的指尖撞进了脑子里。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他的眼前一黑,身体僵住了。手指还卡在石缝里,蛇蜕还缠在他的指尖上,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腿也不听使唤了。
他站在那里,睁着眼睛,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青玄?”白夙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像是隔了很多层纸。
青玄没有回答,他已经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