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术不伤人神魂,唯独能精准封印人心中最刻骨、最痛苦的一段记忆,存于神魂深处,永不苏醒,永不忆起。
淡金色的灵光缓缓覆上牧屿白的眉心,丝丝缕缕渗入神魂深处,温柔却强硬地封印着那些关于小白的所有过往。
从此,牧屿白的记忆里,再无一只名叫小白的白鹄。
三日后,晨光照彻殿宇,暖意融融。
静卧三月的牧屿白,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眸睁开的刹那,澄澈依旧,温润如初,只是眼底清冷淡然,空空荡荡,再无牵绊。
他茫然地望着殿顶流云雕花,脑中一片清明,却也一片空旷。
周身经脉虽还有细微隐痛,可通体灵力充盈流畅,金丹稳固,修为精进,远比受伤之前更为扎实浑厚。
“师尊……”
牧屿白侧首望见守在榻边的清玄真人,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初醒的懵懂。他记得自己遭遇雷劫,身受重伤,是师尊及时赶来救他,将他带回凌虚派疗伤。
可除此之外,脑海深处空空落落,仿佛缺失了一段漫长的时光,却又全然想不起究竟少了什么。心底隐隐有一处空空荡荡的缺口,微凉发涩,却无半分具体的情绪,也无半分记忆碎片可供追溯。
清玄真人望着他澄澈无波的眼眸,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柔声安抚:“你醒了,劫难度过,金丹已成,往后大道可期。”
牧屿白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恭敬,只当是自己重伤昏迷一场,侥幸被师尊救下,涅槃重生,全然不知自己已然遗失了一段记忆。
而殿外,长孙衡阴冷的看着牧屿白,心头嫉恨难平,但是清玄真人寸步不离,牧屿白又修为大进,心境稳固,若是强行出手,只会暴露自己,落得身败名裂、被逐出师门的下场。
长孙衡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所有阴翳与戾气,转身悄然退去。
罢了,反正那只臭鸟已经没了,后面再找机会处理牧屿白好了。
漫长的时光匆匆流淌,转瞬便是数年。
数年光阴,朝暮修行,山巅云起云落,晨钟暮鼓岁岁不绝。
牧屿白静心修行,心境澄澈通透,早已彻底褪去重伤颓态,风姿卓然,气度清绝,俨然已是凌虚派年轻一辈最顶尖的弟子,心性沉稳,修为深厚,深得宗门上下敬重。
他性情依旧温和,却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清冷疏离,待人处事温润有度,却始终与人保持着淡淡距离,不亲不疏,无牵无挂。
但是每逢夜深人静、月色清冷之时,牧屿白心底总会掠过一丝浅浅的茫然与空落,仿佛遗失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可任凭他如何回想探寻,都寻不到半分踪迹。
这日,清玄真人把牧屿白唤到殿内,开口说道:
“屿白,山下凡界多有山匪作乱,侵扰百姓,伤及无辜,宗门接到凡界求助,师尊想要你除匪安民,顺便积攒红尘功德,磨砺心境道心。”
“是,弟子领命。”
牧屿白领命下山,一袭素色道袍,身姿清挺,踏云而下,步入滚滚红尘。
凡界山村,烟火零落,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怎么会成为这样?终是我迟了一步吗?”
牧屿白皱眉,走过破败的村落,他还是来晚了一步,山匪肆虐过后,血流满地,哀嚎遍野,家家户户皆遭劫难,流离失所者数不胜数。
牧屿白只来得及肃清残余的一些匪寇,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他眼中带着悲悯和不忍。
行至山村最深处的一间残破茅屋前,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茅屋坍塌大半,院内狼藉遍地,地上躺着一对早已没了气息的寻常夫妇,皆是被山匪所害,死不瞑目。而茅屋门槛边,静静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孩童不过五六岁模样,衣衫破旧单薄,沾满尘土血迹,瘦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却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坐在满地残砖败瓦之间,睁着一双澄澈干净,不染尘埃的眼眸,默默望着眼前的人间惨状。
明明亲眼目睹双亲惨死,历经灭门绝境,他的眼底却无半分戾气,无半分怨毒,只剩纯粹的懵懂与柔软,干净得如同山间初雪,林间皓月。
牧屿白望着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心脏骤然一缩。
嗡——
脑海深处,沉寂数年的记忆封印骤然松动一瞬,细微的灵光碎片悄然震颤。
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暖意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心底那处空旷多年的缺口,仿佛被轻轻触碰,泛起密密麻麻的微麻与钝痛。
熟悉。
为什么如此熟悉。
明明是初见的陌生孩童,可那双干净纯粹、温柔澄澈的眼眸,却让他生出一种刻骨铭心、相伴经年的熟稔感,仿佛跨越了岁岁年年,跨越了生死离别,再次重逢。
牧屿白怔怔立在原地,心神剧烈动荡,指尖微微发颤。他修行多年,心境早已稳固如镜,波澜不惊,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