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他筹谋已久的计划。
寿儿浑身冰凉,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浑身微微颤抖。
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碎殆尽。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
原来所有的偏爱,都是寄托。
原来他数年朝夕相伴、满心依赖的师尊,从来都不是真心爱他、护他,只是在他身上,遥望一个早已逝去的故人。
他是影子,是替代品,是执念的寄托,唯独不是他自己。
凌虚派的夜幕素来清宁,星河垂落,月华铺地,落在青石院落间本该温柔静谧,可今夜吹过松涛的晚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丝丝缕缕钻进寿儿的骨血里,冻得他四肢发僵,心口发沉。
自傍晚长孙衡那一番话落入耳中,寿儿的那些侥幸就荡然无存,此前那些同门弟子的嘲讽、那些流言蜚语,尚且只是轻飘飘的利刃,割得他心口微痛,却还能让他抱着一丝侥幸自我安慰。可出自长孙衡口中的真相,温柔又残忍,字字句句都落地有声,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是替身。
是故人的影子。
是牧屿白用来寄托执念、慰藉相思的替代品。
他曾以为自己是世间最幸运之人,有幸得师尊垂怜,跳出泥泞苦海,得一世安稳温柔。
原来从头到尾,他拥有的所有温柔,从来不属于“寿儿”这个人。
只因他眉眼相似,性情相近,恰好长成了那缕故人的模样,所以才得这数年虚妄偏爱。
如今新弟子将至,师门后辈云集,师尊再也不必独独守着他这一个无趣无用的残缺之人。新鲜感褪去,执念渐淡,他这枚替身,自然也就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被取而代之。
他从来没敢说出口,他对他的师尊,抱着不一般的心思。
他想要师尊专属于他,他想要师尊所有的温柔,他想要师尊的……爱。
小院屋内,牧屿白依旧伏案静坐,案前摊开一卷道书,指尖轻翻书页,神色温润沉静,眉眼清绝如故。
原来这样温柔的人,并不是属于他的。
寿儿静静望着窗内的身影,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剧痛翻涌而上,堵得他喉间发紧,眼眶发烫,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半分泪水坠落。
他不想再顶着别人的模样,窃取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既然他本就是多余的人,既然他的存在只是一场执念的寄托,那不如就此离去,悄然退场。
寿儿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掩去眼底所有破碎的情绪。他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狭小整洁的偏屋,简单收拾起寥寥无几的行囊。
他本是村落孤童,无家可归,无亲无故,一身孑然而来,如今也该一身孑然而去。数年所得,皆是师尊赠予,如今悉数归还,不留分毫牵绊。
寿儿静坐屋中,一夜未合眼,窗外夜色由浓转淡,东方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晨雾漫过山巅,清冷氤氲。
他攥紧手中简单的行囊,深吸一口气,往大门方向走去。
刚走到门口,忽然有一个身影挡住了他。
长孙衡依旧是一袭素白,身姿风雅,步履从容,晨光落在他温润如玉的眉眼上,看似一派谦和无害。
寿儿脚步一顿:“长孙师叔早。”
长孙衡像是看不出他的心灰意冷,轻声开口:“看你彻夜未眠的样子,神色如此颓败,是打算下山离去?”
寿儿身形微僵,没有否认,也没有应答,只是沉默伫立,默认了一切。
长孙衡静静看着他落寞单薄的模样,沉默片刻,似是由衷叹息,语气带着几分怜惜:“我知晓你心里难受,换做任何人,数年真心错付,沦为他人影子,都会心灰意冷,想要抽身离去,再不问此间事。”
寿儿垂眸,喉间微涩,依旧不语。
“只是……”长孙衡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幽深婉转,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你当真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