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心吗？

寿儿自然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他天生残缺，资质愚钝，只是个替身，别无选择。

“你若就此下山，从此天涯陌路，便真的彻底输了。”长孙衡声音轻轻放缓，一字一句落入寿儿耳中，精准搅动他心底所有的不甘与执念，“你甘愿一辈子只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影子，甘愿被新来的弟子取代，甘愿从此彻底淡出牧屿白的世界，往后岁岁年年，他身边繁花似锦、门徒环绕，再无你半分位置？”

“不然……我还能如何？我本就是残缺之身，是别人的影子，我改变不了任何事。”

寿儿低着头，嘴唇微微颤抖。

他天生缺魂，命数天定，资质天定，一切早已注定，他无力抗衡，无力更改。

长孙衡望着寿儿眼底的挣扎与动摇，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缓缓开口，抛出了那句酝酿许久的话语。

“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师叔此话何意？还有办法？”

寿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长孙衡眸光幽深，看着他彻底落入自己布下的局，语气不急不缓，字字清晰，缓缓道来：“你可知牧屿白常年贴身佩戴的那枚墨色锦囊？”

寿儿怔了怔，下意识点头。

他自然知晓。

那枚小小的锦囊，常年被师尊贴身佩戴，岁岁不离身。春夏秋冬，晨昏昼夜，无论修行打坐、下山历练，师尊从未摘下过半分。

不过数年以来，他始终以为那只是一枚普通的装饰品罢了。

“那锦囊看似普通，但其实是一枚锁魂囊。”长孙衡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带着十足的蛊惑力，“多年前一场浩劫，那名与你眉眼相似的故人神魂俱灭，彻底消散，临死之前，牧屿白拼尽一身修为，耗尽所有灵力，从漫天消散的神魂碎片中，硬生生锁住了一缕残魂，封存在锁魂囊内。”

“这么多年，他修为停滞不前，道途再无寸进，旁人皆以为是他道基受阻，机缘耗尽，实则是他常年以自身灵力温养这缕残魂，神魂被牵绊、道心被桎梏，硬生生拖累了自己的修行前路。”

寿儿怔怔立在原地，心神巨震，耳边嗡嗡作响，半晌无法回神。

原来师尊数年修为停滞，天赋不再，不是机缘耗尽，不是道基破损，而是为了护住一缕逝去故人的残魂，自愿拖累自身，甘愿困于原地。

这份执念，深沉到这般地步，偏执到这般境地。

寿儿心口酸涩得发疼，既为师尊数年隐忍负重而心疼，更为自己的渺小可笑而悲凉。

原来师尊对故人情深至此，那他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你天生缺魂，神魂根基空洞无依。”长孙衡继续缓缓开口，句句诱惑，“这本是你的天生缺憾，是你修行路上最大的桎梏，是旁人眼中你的致命缺陷。可如今，这偏偏是你唯一的机缘，唯一的转机。”

“你缺魂，而锁魂囊内，恰好存有那故人的一缕残魂。”

“只要你能寻得机会，吸纳融入这缕残魂气息，你的神魂空洞便会被彻底填满。届时，你的眉眼、心性、灵韵、气息，都会愈发贴合那名故人，越来越像他，最终形神皆似，真假难辨。”

寿儿瞳孔骤缩，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吸纳残魂？

变得和故人一模一样？

“你可想清楚其中利害。”长孙衡眸光沉沉，语气愈发温柔蛊惑，耐心诱导着心底动摇的少年，“如今的你，只是眉眼相似，尚且只是替身，牧屿白心中尚有清晰界限，知晓你终究不是他。可若你吸纳了这缕残魂，承了故人神魂本源，你便不再是单纯的影子。”

“你会成为故人在世的唯一寄托，是他执念圆满的唯一归宿。到那时，牧屿白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执念，都会尽数落在你身上。他会重新重视你、依赖你，再也不会将你视作无关紧要的外人，再也不会因为新弟子的到来而冷落你、舍弃你。”

“这是唯一能让你重新留住他、独占他所有的法子。”

一番话语，如同蜜糖裹毒，字字入心。

精准戳中了寿儿心底最深的不甘、最贪的妄念。

他想被师尊重视，想被师尊偏爱，想成为师尊眼底独一无二的存在，想留住这数年不肯放手的温柔。

哪怕代价是彻底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是以自己的神魂为容器，承载别人的残魂，从此半生皆为赝品。

寿儿怔怔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浑身微颤，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挣扎、犹豫、贪婪、胆怯、自卑、期盼……无数情绪交织缠绕，狠狠撕扯着他的心神。

他想要留下，想要被爱，想要独占师尊的温柔。

可与此同时，心底深处又有一丝清明在疯狂拉扯他。

若是真的这般做了，他便再也不是寿儿了。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少年寿儿，只剩一个顶着别人眉眼、承着别人神魂、彻底虚假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