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得来的偏爱,终究是假的,终究不属于他。
“……我需要好好想想。”
良久,寿儿才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茫然与挣扎。他不敢再听长孙衡多言半句,生怕自己会被彻底蛊惑,一时贪念,踏错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猛地攥紧手中行囊,匆匆避开长孙衡的目光,不敢再多做停留,侧身快步掠过他的身侧,步履仓促慌乱,如同逃一般的匆匆离去。
而原地伫立的长孙衡,望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脸上温柔的笑意缓缓褪去,眼底温润谦和的伪装层层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阴鸷、深沉刺骨的笑意。
晨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衬得他眉眼阴翳,算计尽显。
他不需要寿儿立刻答应,不需要他立刻行动。
他方才所言,从来不是为了让寿儿立刻抉择,只是为了在他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妄念、不甘的种子。
种子已然入土,便不怕它不会生根发芽。
再过几日,新弟子尽数入山,环绕在牧屿白身侧,寿儿被冷落、被忽视、被边缘化,日日看着师尊对旁人悉心教导、温和耐心,心底的落差与不甘会日复一日放大。
到那时,这颗深埋心底的种子,便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彻底吞噬他所有理智与清明。
长孙衡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狠戾的弧度。
牧屿白,你不是最疼这个徒弟吗?
我要让你日后日日相对、朝夕相伴的徒弟,是藏着算计、带着私心妄念的虚假之人。
我要让你心境崩碎、道心尽裂、心魔丛生,从此永无宁日、永无大道!
揣着满心翻涌的复杂心绪,寿儿脚步沉沉,折返回到了那座熟悉的清寂院落。
院中灵草依旧繁茂,繁花盛放,穿着一身素色道袍的牧屿白正在打理花草,他的衣袍纤尘不染,身姿清挺温润。晨光落在他清绝的眉眼上,柔和了所有轮廓,气质淡雅出尘,安然无波。
而寿儿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牧屿白腰间的位置。
一枚小巧古朴的墨色锁魂囊静静贴身佩戴,隐在衣料之下,不细看难以察觉,却岁岁年年从未离身。
寿儿怔怔凝望许久,心底的酸涩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寿儿缓步走上前,脚步轻轻,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与忐忑,声音微微发哑,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师尊。”
牧屿白闻声抬眸,抬眼望向身侧的少年。察觉到他神色恹恹、眼底藏着浓重的落寞,与往日明媚活泼的模样截然不同,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浅的关切,温声问道:“怎么了?今日神色这般差,可是昨夜未睡好?”
明明是熟悉的温柔,可寿儿的心中却觉得师尊在透过自己看向另一个人,他死死攥紧袖中的指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细微的痛感勉强稳住心绪,轻声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弟子无事,只是……弟子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问师尊许久了。”
“你说。”
寿儿目光牢牢锁在锁魂囊的位置,轻声问道:“师尊常年佩戴的这枚锁魂囊,数年未曾离身,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问话出口的瞬间,寿儿的心跳骤然加快,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又闷又痛。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牧屿白的眉眼,不肯放过他半分神色变化,忐忑又惶恐地等待着答案。
牧屿白闻言,下意识抬手轻轻抚过衣襟下的锁魂囊,他已经被清玄真人封锁了记忆,自然不知道锁魂囊里锁着一缕残魂。
于是他抬眸看向忐忑不安的寿儿,神色坦荡平和,如实答道:“此物是当年我重伤初醒时,清玄师尊赠予我的护身法器,可稳固神魂、规避邪祟,并无什么特殊深意。我常年佩戴,只是习惯而已。”
没有特殊深意?
只是习惯佩戴?
寿儿怔怔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眼底的光亮一寸寸彻底熄灭。
他不信。
他半点也不信。
若只是普通护身法器,何须数年日夜贴身不离、寸步不弃?何须这般小心翼翼、视若珍宝?何须耗费自身灵力常年温养,甚至拖累自身修为、桎梏道途?
师尊在骗他。
分明是心底藏着最深最重的故人,藏着最刻骨的执念,分明这囊中是他求而不得、痛彻心扉的过往,却偏偏不愿对自己吐露半分实情。
原来在师尊心底,他终究是外人。
是一个无关紧要、不配知晓他过往心事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