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儿伫立在原地，身形僵住，浑身冰凉。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自从新弟子来了，他永远是被搁置、被退后、被忽略的那一个。

旁人的修行困惑是要事，旁人的悟道卡点是急务，唯独他的期盼、他的请教、他微不足道的小心思，永远可以被暂缓、被延后、被无视。

积攒多日的委屈、嫉妒、不甘、心酸，在此刻彻底冲破所有理智禁锢，轰然爆发。

“师尊！”

寿儿骤然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与失控，狠狠打破院中平和的氛围。

牧屿白闻声回头，看着少年骤然泛红的眼眶、极致落寞又带着愤怒的神色，眉宇间满是错愕与不解。

“您永远都是这样！”

寿儿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声音颤抖不止，积压多日的情绪尽数宣泄而出，字字泣血，句句委屈，“但凡有旁人来找您请教，您永远都会第一时间抛下我！我的问题可以等，我的期盼可以放，我的一切都可以被忽略，对不对！”

牧屿白心头一怔，连忙温声安抚：“寿儿，并非如此，他们初入山门，根基不稳，修行紧要，我只是先代为指点，稍后便会——”

“不是的！就是这样！”

寿儿猛地打断他的解释，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清秀的脸颊肆意流淌，眼底满是破碎的绝望与不甘，“您从前只有我一个弟子，所以您的温柔、您的耐心、您的时间，都是我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很多聪明、厉害、能修行、能帮您撑起门面的师弟，我这个没有修为的徒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对不对！”

“我天资愚钝、天生残缺、一事无成，我不能修行、不能悟道、不能帮您分毫，我只会拖累您、耽误您，所以您厌烦我了，您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少年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重重砸在了地上，哭声哽咽破碎，狠狠砸在了牧屿白的心头。

牧屿白彻底怔住，心底一片酸涩，连忙迈步上前，想要伸手安抚，轻声解释：“寿儿，你胡思乱想什么，师尊从未厌烦你，也从未想过舍弃你，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寿儿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伸出的手，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悲凉的质问，“是因为我眉眼像那个人吗？是因为我像您锁魂囊里藏着的那位故人，所以您才一直留着我、护着我，对不对！”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院落之中。

牧屿白周身的动作骤然僵住，眉心微微蹙起，他不懂寿儿口中的故人是谁，不懂锁魂囊藏着什么，更不懂少年为何突然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记忆，但是寿儿的这番话，也让他恍惚了一瞬，心底莫名升起一阵钝痛，可是封印牢固，牧屿白是想不起那些回忆的。

可他的迟疑与沉默，落在寿儿眼中，便是默认。

“原来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寿儿喃喃自语，泪水汹涌滑落，心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破碎成灰。他再也不敢多看牧屿白温柔的眉眼半分，再也不愿停留在这座满是虚假的院落里。

“弟子知晓了。”

寿儿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深深看了牧屿白一眼，下一刻，他转身，毫不犹豫，拔腿狂奔而出。

即便牧屿白在身后低声呼唤，他头也不回，一路疾奔，穿过青石山道，穿过山间松林，直奔长孙衡的居所而去。

他不要再做任由取舍、随时可弃的影子。

他要抓住那唯一的机会。

哪怕代价是吞噬残魂、活成旁人，哪怕从此半生虚假、本心尽失，他也在所不惜。

他要成为独一无二的寄托，要让牧屿白眼中再也容不下旁人，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偏爱。

他一路狂奔至长孙衡的静修小院，抬手推门而入，站在庭院中央，望着闻声转身的长孙衡，眼底泪水未干，神色却无比坚定决绝，声音沙哑却清晰：

“长孙师叔，我来找你是因为之前的事。”

“你之前说的法子……吸纳锁魂囊中残魂的法子，求你尽数告诉我。”

“我要做唯一，不要再做影子。”

长孙衡缓缓转身，望着眼底破碎却执念滔天的少年，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冰冷得逞的笑意。

种子，终究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