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拐进一条窄巷。
深色的木质门脸低调隐蔽,没有招牌,只在入口处挂了一面小小的暖帘。小而精的店内也只有寥寥几位沉默的食客,各自占着一张吧台位,互不干扰。
吉良吉影选了一份不含税三万五千日元的特上套餐,看着身着职人服的师傅现场捏制,两那些晶莹剔透的鱼肉一一码入漆器礼盒。
这家是他平时会光顾的店。不知道忍会不会喜欢。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份烤物。
漆器礼盒被仔细包好,系上暗纹的袱纱,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该回医院了。
杜王町的夜色不像东京那样发红,而是浓稠的、沉静的蓝,路灯在沥青路面上画出一小圈一小圈发白的光。
医院夜间主入口的大厅已经熄了灯,侧门值班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护士。
他出示了陪护证,护士抬眼看了看,没多问。
走廊很安静。脚底的胶地板把鞋声吸得闷闷的,只剩消毒水的气味随着通风口循环。
他停在病房门口,提了提手里袱纱的系带。
扣扣扣——
敲门声后,吉良吉影提着一只精美的包袱推门而入。
深邃的黑漆底色将食材衬托得如同宝石,正中央是一贯霜降纹理清晰的金枪鱼大腹,粉嫩的鱼肉间嵌入洁白的脂肪,边缘泛着轻微的油脂光泽。旁边依次排列着赤色鲜亮的野生鰤鱼、晶莹的斑节虾、微微炙烤过散发着焦香的鲍鱼——
空气中弥漫开醋香与海味。
吉良吉影走进病房,先按了一下床头的控制钮,电动的嗡鸣声轻响,病床缓缓升高了几厘米,直到妻子能更方便地靠坐起来。
他这才顺理成章地拿起餐具。
“给我个手套,我自己抓着吃就行了。”
她只是不方便用右手,又不是双手都绑起来了。
闻言,男人放下筷子,撕开一只一次性手套。
他拿起她的左手,慢慢地将手套套进去,指尖一根一根地捋过,最后捏着她的指尖拉了一下,让手套服帖地裹住手掌。
善迩以活动了一下手指,没说话,自己伸手拿了贯鰤鱼。
“没有找到早人,可能是去同学家了吧。”
“同学?他那种个性也能交到能够留宿别人家里的朋友吗?”
她咬住鱼肉,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漆盒上。
“有,比如同班的大熊。”
他没有提早人主动让出露营名额的事。
“别担心了。男孩子贪玩很正常,我去警局备过案了。”
“担心什么……我也不是很担心。”
毕竟又不是她儿子。
她伸手去拿下一贯,指尖停在焦糖鹅肝上方,改了主意,拈起来。
薄薄的炙烤外皮带着烟熏焦香,内里如奶油般绵密,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口腔温度下化开,浓郁油脂混着微酸醋饭,霸占了全部感官。
真好吃。
发明焦糖鹅肝的简直就是天才。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见男人正看着她。
“好吃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嗯。你也尝尝。”
她捏起一枚自己不爱吃的海胆军舰卷,递过去。男人没有推辞,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住了那枚军舰。
“生死有命,如果他真遇上了什么也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温热的唇隔着薄薄的塑料烫到了她的指尖,善迩以的手指蜷了一下。
“确实不错,鲜味很足。”他咽下食物,“别想这些了,好好睡一觉,我会带房子照片回来给你看。”
善迩以也没什么可挑的,又往嘴里送了一枚军舰:“随便啦。干净点,交通便利点就行。”
她嚼了两口,咽下去,目光扫了一眼漆盒,又扫了一眼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男人。
“别光看着我,你也吃。吃不完,放明天要坏了。”
“好。”
他拿起一贯,不紧不慢地吃了。
日本的高档料理向来在精不在多。
漆盒看着气派,两个人也不过是一人几口的事。
不多时,盒里的寿司已经见了底,只剩下用作装饰的紫苏花和几片腌姜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男人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收拾。筷子并拢搁在托槽里,漆盒的盖子严丝合缝地对上,袱纱重新折好,系带交叠,打了一个端正的结。
一切复原成没打开过的模样。
好像刚才那顿饭从未发生过。
善迩以看着他的手。
“浩作。”
辛德瑞拉的话突然在她脑袋里响了起来。
“假如有一天,你拥有了回溯时间的能力,那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吉良吉影收拾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将袋子的带子拉紧。
“怎么突然这么问?仔细想想,没有特别想要回去的时刻。”
"骗人。"善迩以盯着他,“你就没有什么遗憾?不甘心的事?父母的遗憾,童年的朋友,初恋,学业,事业——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