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说到一半他又觉得不太对劲——怕显得太急了反而像心虚——于是硬生生刹住话头，换上一种更讨好的语气，像是一个走错棋的人急急忙忙把棋子往回挪："……呃，您要是不开心的话，等会我去和达比说一下，以后早餐都单独送进二位房间？"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空调的风声在这两秒里格外清晰。

善迩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讨好一样，视线慢悠悠地从后视镜上收回来，落在前方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公路上。

柏油路面在高温下泛起一层扭曲的热浪，远处的地平线像一条正在融化的细线。

过了好一会，才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接着问：

"不用了，是在附近给她找了其他住处吗？"

"不，不是……怎么了？"

这两个字比前面那半句慢了半拍，像是卡了一下才接上去的。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绊完才吐出来的。

善迩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个略显突兀的反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像和她挺熟的。"

他脖子上那根筋微微绷了一下。

干笑了声，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大得有点刻意，像是为了用音量填满某种正在扩大的缝隙："但毕竟是老板的女人嘛，平时总得照应着，总不能故意恶交吧。"

"嗯。"

善迩应了一声。不轻不重，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就不再追问了。

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埃及街景上。

土黄色的建筑、灰尘扑扑的棕榈树、路边堆着的水果摊——一切都在往后退，像一卷被匀速抽开的胶片。

车厢里安静下来。

肯尼·G也不说话了，专心开着车。

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路面上，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气氛莫名地僵了一下，像一件刚熨好的衬衫上突然多了一道褶。

菜奈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社长的侧脸。

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要继续的意思——

"一会到金字塔那边，有没有什么值得买的小东西啊？"

她明快的声音打断了车内的沉默，"我要挑点伴手礼带回去，不然要被念叨死。"

"哎，你可算问对人了。"

肯尼·G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熟络——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他清了清嗓子，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金字塔那边卖东西的水深得很，我跟你讲啊，那些摆在外面摊子上的圣甲虫项链，千万别买……"

"圣甲虫不行啊？我看旅游手册上还特意推荐了。"

菜奈一脸意外，配合地接住了话头。

"推荐个屁。"

肯尼·G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你知道那些摊主怎么干活的吗？游客一蹲下来翻，他们就凑过去跟你聊天，问你是哪来的、叫什么名字。

然后当着你的面，拿个小刻刀在圣甲虫上面刻你的名字，说这是古埃及的做法，专门为你刻的。"

"还挺有仪式感啊？"

"什么呀，"肯尼·G笑了一声，"那底下早就有名字的模板了，他根本不是在刻，就是拿刀在上面划一道，假装在刻。

回头你一走，他拿布一擦，下一个人来了接着划。"

菜奈愣了一下："这也行？"

"这算什么。"肯尼·G竖起一根手指，那根食指在空气里点了点，像在给学生划重点，"埃及骗子也很多的。找零的时候故意少给你，你找他要，他就一脸无辜地说没有啊，然后当着你的面把钱数一遍——数着数着就把多余的钞票往自己袖子里一藏，再摊开手给你看：你看，就这么多。你要是没盯紧，真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菜奈张着嘴，表情在震惊和好笑之间反复横跳。

"还有呢，"肯尼·G继续说道，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声音里带着老江湖特有的那种得意，"有些人会拿着'官方门票'在入口附近拦你，说里面排队长，给他钱他能带你走快速通道。那些票做得跟真的一样——颜色、印章，连防伪标都有，等你到了里面一验，假的。回头你再去找人，人早没了。连影子都给你跑没了。"

五花八门的套路给菜奈听得一愣一愣的。

"纸莎草画可以看看，但别在金字塔脚下买，全是机器印的，还泡过茶水做旧。"他顿了一下，换了副正经的口气，"你要真想买，往哈利利市场走，那边有几家老店，虽然贵点，但起码是手工做的。不过记住——"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像是要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辛："进去之后他给你泡茶、递水，那都是套路。意思就是你喝了我的茶就得买我的东西。不买？他脸直接就拉下来了。刚才还笑得跟朵花似的，转头就给你看一张臭脸，搞得好像你欠他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