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无疑是漂亮的,浑然天成、游刃有余的漂亮——时髦、精致、自信,像一本每页都打理得妥妥帖帖的时尚杂志,走到哪里都带着"我很好,而且我知道"的底气。
可此刻,不知是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松了她的防备,还是方才那些话勾起了什么不愿想起的东西——那层惯常的、滴水不漏的光鲜底下,竟透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成色。
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的,是眉眼间满溢的、再也掩饰不住的疲惫。
不是老了,只是累了。
对一个人、一段关系,从挣扎到较劲到彻底放弃,那种累。
“女人的年华是有限的。”
汐华吐出一口烟,细白的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盘旋片刻,便散了。
凡赛斯身后那个虚无的影子,某个曾经的自己。
“我的儿子……今年四岁、还是五岁了。”
她竟需要想一下。
明明那个孩子才是迪奥的第一个孩子。
可那个混蛋压根什么都不管。
本指望能借母凭子贵稳固地位的她,到头来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曾几何时,她也像凡赛斯一样。
说到底不过是虚张声势,但彼时彼刻,她确实信了。
信这一切会有所不同。
信自己是特殊的那个。
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的地位没有提升分毫。
她的孩子——甚至被人奚落说长得不像迪奥。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不像?
她至今都讨厌儿子那双绿色的眼睛。
每次对上那双眼睛,她都觉得自己的影子里蹲着一个嘲弄她的人。
这双眼睛,分明与那个男人如出一辙。
然而即便面对这样的屈辱,迪奥依然毫无表示。
他既没有想过验证血脉,也没有出面澄清流言。
就好像那些窃窃私语从未传入他耳中,又或者——传入了,但他根本不在意。
他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像掸掉肩上一片落叶那样随意。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汐华弹了弹烟灰。
那一小截灰烬无声地坠落,她盯着它落下,眼神却没有多少恨意——更像是一簇烧了很久、终于快要熄透的炭,余温还在,却再也烧不着什么东西了。
不是不恨。是恨过了,发现没用,她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算姐姐提个醒,感情这种东西,玩一玩就够了。”
他甚至不在乎你恨他。
这大概才是最让人崩溃的地方——你放下尊严,倾尽所有去爱一个人,到最后连让他疼一下都做不到。
“男人只有在求不得的时候才会百般讨好,可一旦你陷进去,等着你的就是花样百出的折磨。”
烟燃到了尽头,那一星火光在指尖苟延残喘了最后片刻。
汐华随手一丢,烟头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像一枚暗色的印章,盖在某种不值一提的往事上。
她漫不经心地抬脚碾了碾,脚尖旋了半圈,碾得仔细又敷衍,仿佛踩灭的不是一截烟,而是一段早已不值得在意的人生。
“我要自由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忽然轻了,像放下一件攥了太久的东西。
“等拿到初流乃的抚养费,我就离开这里。去意大利,开始我的新生活。”
菜奈安静地听她说了许多。
有人陪着,稍稍驱散了刚才在地牢里沾染的恐惧。
"谢谢你的忠告……"
等汐华的声音停下来,她才斟酌着开口,“可我真的不知道迪奥在哪里,我猜他现在大概正在和社长谈生意。”
这确实是实话。
“社长?”汐华挑了挑眉。
迪奥的手下?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不过也都一样——除了恩雅婆那个老太婆,这栋公馆里的女人,哪一个和迪奥是清白的?
“嗯,我们公司是做游戏的,你应该也听说过……”
菜奈不自觉地开始介绍起自家的产品,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认真,并刻意强调了她们只是来谈公事的,绝非迪奥的情人。
说这些的时候,她背脊微微挺直了一些。
她现在对迪奥早就没有什么滤镜了。
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人,论人品连她社长的衣角都不配碰——她不允许任何人把她们相提并论。
汐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倒不是她瞧不起女人。女人不是傻子,她比谁都清楚。
可迪奥就是有这种魔力——不,称它为魔力都是客气的。
它更像是一种诅咒,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无处可逃的东西。
恨他的时候,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把他的名字从记忆里剔得干干净净。
可一旦被他注视——只要那双眼睛转向你,所有的防线和恨意就会在瞬间土崩瓦解,像沙堡遇到了潮水,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留。
然后你重新做回他的俘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自问撩拨男人的手段算是一等一的。在遇到迪奥之前,她本就是个惯于把男人踩在脚底的女人——甩掉一个百依百顺的裙下之臣,对她来说就像掐灭一根烟一样随便。
可就是在这样的人身上,她栽了跟头。
而且栽了这么久。连下决心抽身退出,都花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