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星五号的白色箭体在他们头顶延伸,直指苍穹,仿佛看不到尽头。
善迩以走得很慢。
脚步声在镂空的金属格栅板上敲击出“笃、笃”的声响。
游客的低语被这巨大的空间稀释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像是深海里的暗流,与他们这一小方天地隔绝开来。
普奇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这位年轻的神父似乎无论何时都穿着那身教会的黑袍。
善迩以停下了脚步。
“我曾经也在追求答案的道路上,做过很多世俗意义上错误的事情。”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在这个巨大的工业造物面前,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张随时会被这庞大的阴影吞噬的纸片。
普奇侧过身,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静静地等待下文。
“那是为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
善迩以转过身,目光重新聚焦在普奇的脸上,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试探性的蝴蝶,最终缓缓落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像是在那片名为“遗憾”的深海里,两只同样在下沉的手,偶然间触碰在了一起,下意识地抓紧了对方。
"迪奥理解这种痛苦。"
普奇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那股回应的力量,语调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像是紧绷的琴弦终于得到了一丝共鸣。
“他拥有改变这个残酷世界的力量,这正是我追随他的原因。”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带着她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的鞋跟在金属地板上同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个瞬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同步。
"天国。"
"是的,天国。"
普奇微微颔首,侧过头看着她。
头顶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灰色的眼眸照得通透,里面映着火箭巨大的白色阴影,仿佛燃烧着两团幽静的火焰。
“没有遗憾,没有痛苦,那是一个……圆满的世界。”
“圆满…”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浸透了盐水的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善迩以的耳膜,直刺心脏。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还没等那阵钝痛蔓延,她的手却已经下意识抬了起来,指尖隔着衣领,精准地抚上了锁骨上那颗多出来的痣。
指腹下是微微凸起的触感,温热,坚硬,真实。
它就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在这个世界从未某对人言说的秘密。
“我曾经很厌恶神,以及一切和神有关的东西。”
善迩以的手指在那颗痣上停留了片刻,指尖传来那股微热的触感,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
但现在不是了。
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指移开,慢慢垂落在身侧。
“强大且不可控的力量总是让人感到恐惧。”
步道在火箭的阴影里拐了一个急弯。
前方出现了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佛罗里达州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和葱郁的植被,与展厅内阴冷的金属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割裂。
她跟着普奇拐了过去,鞋底踩在金属格栅的接缝处,发出“哐”的一声沉闷声响。
在这个渴望奇迹的神父面前,她竟有几分纠结。
如果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或许还能理直气壮地批判嘲讽一番。
可偏偏……她是个“既得利益者”。
锁骨上那颗痣的触感还在指尖残留。
一个享受了神之恩惠的人,转过头来告诉别人“神是可怕的”,这未免太虚伪了。
万一呢?
万一那个“天国”真的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糟糕,真的能让人得到幸福呢?
她像是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里的同类拼命抓向一根不确定是否结实的藤蔓。
无力感席卷而来,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
“你可以相信迪奥!”
普奇的声音近了一些,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嗯。”
善迩以应了一声。
这个字很轻,听起来像是在附和,又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敷衍。
普奇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声回应背后的重量。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热烈起来,跟上了她的步伐。
“当新世界降临的时候,所有的痛苦都会被抹去。人们也不需要方向——只要追随迪奥,就能得到觉悟与幸福。”
两人并肩走过一段长长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宇航员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脸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凝视感,仿佛在审视着这两个谈论神明的过客。
善迩以听着普奇描绘那个没有痛苦的完美世界,心里那股不安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太绝对了。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被控制”的厌恶。
“将一切交给神明吗?”
她转过头,直视着普奇的灰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