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狂信徒来说,那确实是偷懒且轻松的一生。只要听话就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但其余没有信仰的人呢?那些不想把灵魂交出去的人呢?”
普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说完心中的疑虑。
那双灰色的眸子平静如水,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
"说出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我确实是见过神的人,还不止一个。"
善迩以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神却异常深邃,“但如你所见,我现在也没有成为谁的信徒。”
她原本世界的养父母还只是试图用古老的仪式召唤神的降临,而这个世界已经有人开始自己造神了。
她也搞不懂现在到底是哪个世界更疯狂了。
普奇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并没有感到奇怪。"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反而带着一种包容的理解,“我相信你说的话。因为只有见过神的人,才会真正明白神的重量。”
“但是不必担心。”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土星五号巨大的尾翼下方。那个位置极具象征意义,仿佛他正站在即将开启的圣殿门前,而头顶那巨大的引擎就是神明的王座。
“我想新世界是不会有那样的人的,因为新世界会告诉所有人答案。”
“人类的恐惧源于未知。我们害怕黑暗,是因为不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我们害怕未来,是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
“但在新世界里,所有人都会知道自己的一生是怎样度过的。没有意外,没有‘如果’。你会知道你会在哪一天遇到谁,会在哪一天爱上谁,会在哪一天死去。一切都像是一本书,已经被写好了结局。”
他收回目光,看着善迩以的眼睛。那目光平稳而笃定,没有狂热,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确信——他真的觉得这是一件毫无坏处的事,甚至是一件充满仁慈的事。
“而迪奥……”
普奇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像是在吟诵最美的诗篇。
“他会成为能够改写答案的执笔者。只要追随他,信仰他,爱戴他,他就会给你回应。”
“所有的悲剧都能被抹除,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
善迩以看着普奇。
像是一个像孩子,举着一颗糖。
他真心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想分给所有人。
“这样听起来好像也挺不错的。”
最终,除了这句不置可否的场面话,她什么也没说。
一个已知的人生。
没有意外,没有"如果"。
只要信仰,就能得到回应。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尤其是对于那些在命运面前感到无力的人来说。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被算进了这个计划里。
什么都没做,就已经站在了获救的名单上。这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讽刺。
他们继续向前走,穿过了一道模拟发射时的火焰光效。红光映在两人的脸上,让气氛变得有些诡异的庄严。
"所有人都能得到救赎的,即便是那36个献祭给世界的罪大恶极之人,新世界也会平等地给予他们机会。"
普奇的声音在红光中显得有些飘渺,如同在阐述一条不可违抗的自然法则。
"在新世界里,那些受害者信仰迪奥,他们便不会遭受伤害。没有受害者,罪行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逻辑闭环……
完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暂时的代价。"
普奇转过头,看着那些模拟的火焰,眼神迷离。
"新世界重启之后,他们仍将归来,他们依然存在于历史长河中。只是不会再踏上那条旧路。"
在普奇的叙述中,他们的死亡犹如被暂时借走的硬币,新世界终将归还,仿佛一切从未发生。甚至那些痛苦和罪恶,也会因为因果的改写而被抹去。
对于绝大多数平凡人而言,这确实是理想中的天堂。
然而,果真会如此美好吗?
善迩以看着普奇的侧脸,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摸那颗痣,但硬生生地忍住了。
这计划听起来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个精巧的童话。
可是,谁来保障那个“执笔者”永远仁慈?谁来保证那个“神”永远不会变心?
"抱歉,或许我是个悲观主义者。"
善迩以停下了脚步,声音有些干涩。
被给予的幸福让人患得患失。
她自私的不希望新的神明再出现,给她的生活带来波澜。
她现在的生活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琉璃,美丽,但易碎。
她害怕迪奥的出现,哪怕是为了所谓的“救赎”,也会瞬间击碎她现在的安宁。
但她又不忍心用恶意去对待这个年轻的神父。
他眼中的光太亮了,亮得让她不忍心亲手去掐灭。
“没关系。”
普奇回过头,目光温和地包容了她的质疑。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种还未被治愈的症状,是旧世界留下的伤痕。
“待新世界降临,你便不会再有这般感受,唯有内心的安宁。”
土星五号依然在头顶耸立,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纪念着人类试图触碰天际的野心,也掩盖着两个在阴影中各怀心事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