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海豚监狱。
编号MA152403—威斯·布鲁马林。
罪名:杀人未遂。刑期:六年。
但这对威斯本人来说毫无意义。
因为他没有记忆。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来,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过家人。
他像是一个被扔进这个世界的空白幽灵,透明、沉默,且安全。
在狱友眼中,他是“傻子”、“哑巴”、“怪胎”。
他们朝他吐口水,对他起哄。
威斯听见了,但他从不反驳,不回嘴,甚至不生气。
他只是把那些声音像灰尘一样掸去,继续做他那个不惹事、不反抗的透明人。
直到这看似普通的一天,变故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那是教诲师普奇神父找上了他。
威斯认识这个人。
那个总是穿着黑袍、神情肃穆的神父,偶尔会给犯人做些布道。
但今天,普奇神父的状态糟透了。
他的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黑袍上甚至出现了不该有的褶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即将崩塌的颓败气息。
“威斯。”
在祷告室阴暗的光线里,普奇神父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的干柴。
他领着威斯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一角信纸、一份银行的存款凭据复印件,还有一份看起来很复杂的法律文件。
“这个给你。”
普奇神父把信推给了他,却又用枯瘦的手按住,制止了威斯现在打开的动作,“之后再看。”
威斯沉默着,迟疑地伸出手。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信封冰凉的纸质。
“没有天堂。”
普奇神父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他低下头,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梁,“什么都没有,威斯。
我没有办法拯救佩拉。”
威斯愣住了。
他不理解,眼前的这个神职人员是不是疯了?否定天堂,这对一个神父来说,难道不是最大的渎职吗?
佩拉又是谁?他以前认识的人吗?
但神父没有解释,只是从怀里摸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光盘。
圆形的塑料壳上映着模糊的倒影——那是自己那张茫然的脸。
“这个还给你。”
威斯盯着那张光盘。
还没等他大脑转过弯来,还没来得及问这到底是为什么——面前的普奇神父做出了一个让时间凝固的动作。
他左手猛地举起光盘,朝威斯的头盖骨里腿去,右手却极其冷静地掏出了一把手枪,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嘭!
枪声在祷告室狭窄的空间里撞击,带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威斯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年轻的普奇神父额头炸开了一朵红黑相间的花。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椅子向后翻倒,沉闷的撞击声震落了墙壁灰尘。
温热的血泼洒在威斯·布鲁马林的脸上。
顺着鼻梁滑落,滴进嘴里,是咸腥的铁锈味。
威斯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未拆封的信封。
几秒钟的死寂。
死了。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死了。
普奇神父浑浊的眼球依然大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倒映着威斯满是鲜血的脸。
威斯大脑一片空白,同时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张光盘留下的裂缝,或者是顺着那飞溅的血沫,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
“啊啊啊——恩里克·普奇!!”
一声咆哮撕裂了祷告室的空气。
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一头野兽撞破了人类的声带,带着非人的凄厉。
恨意让他想要把地上这个死人拽起来,逼他活过来,然后再杀他一次。
“混蛋!混蛋!混蛋!”
他发疯般地抓住普奇的衣领,十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抠进了布料里。
他想要把这具尸体狠狠拽起来,手臂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
但尸体太沉了。
沉得像是一座墓碑,死死压在他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急火攻心,他挥起拳头,狠狠砸了下去。
落点很重,声势很大,但那拳头在接触到普奇脸颊的一瞬间,却没有碎骨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的、软绵绵的“噗”。
那是皮肉撞击皮肉的声音。
毫无力道。
这一拳没砸醒死人,反倒像是一巴掌扇在了威斯自己的心口。
“混蛋!混蛋!混蛋!”
他嘶吼着,机械地继续挥动手臂。
每一拳落下,都像是打在一团棉花里,普奇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晃动,像个破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