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场回来的路上,江予尘的心情好得不像话。
他走在江予陌右边,紫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步子轻快得每一步都像要跳起来。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他停下来,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一秒,然后转头看江予陌。
“哥哥,喝奶茶吗?”
“不喝。”
“我想喝。”
“你喝你的。”
“那我买两杯。”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予尘买了两个大杯,一杯芋泥波波,一杯茉莉奶绿。他把茉莉奶绿递给江予陌的时候,江予陌没接。
“我不喝。”
“你以前爱喝这个。”
“以前是以前。”
“那你现在爱喝什么?”
江予陌没回答,但手伸过来了,接过了那杯茉莉奶绿。
江予尘咬着吸管笑了,芋泥波波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一人捧着一杯奶茶,影子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到家的时候,江予尘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换了鞋,一头栽进沙发里。他把脸埋进靠垫,闷闷地说了一句:“累死了。”
“你跳了二十多个四周跳,当然累。”江予陌把装备包放在玄关,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江予尘从靠垫里抬起脸,紫发炸成一团。他看着江予陌站在厨房里喝水的背影——黑发,细腰,修长的脖子,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的眼神变了。
随即他坐起身,一步走向厨房。
江予陌喝完水,转身,差点撞上他。
“你干嘛?”
江予尘没说话,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子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江予陌的眉头皱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腰抵上了灶台边缘。
“你今天在冰场上的时候。”江予尘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撑在灶台上,把江予陌圈在自己和灶台之间,“坐那儿看我滑冰,眼睛里有光。”
“你又来了。”
“真的有。”江予尘低下头,鼻尖凑近江予陌的耳廓,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我看着你那个眼神,我就在想,这个人真好看。”
江予陌偏头躲开,抬手推他的胸口:“让开。”
“不让。”
“江予尘。”
“哥哥。”江予尘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江予陌的下巴,沿着下颌线慢慢往上,停在耳垂的位置。
他的指腹摩挲着那颗小小的痣,跟他自己右耳垂上一模一样的那颗痣。
江予陌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感觉太熟悉了。那种被触碰的感觉,从耳垂传到脊椎,再从脊椎散到四肢,像电流一样酥酥麻麻的,他自己碰自己耳朵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你跟我做吧。”江予尘说。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予陌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我做吧。”江予尘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那颗唇钉在他嘴唇上闪了一下,“反正第一天晚上已经做过了,再来一次怎么了?”
江予陌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的手抬起来,抡圆了,一巴掌扇在江予尘脸上。
“啪!”
那声音脆得。
江予尘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紫发甩起来,扫过他自己的眼角。他的左脸从颧骨到下巴立刻浮起五道红印子,跟冰场门口那巴掌叠在一起,肿得更厉害了。
他慢慢转回头,舔了一下嘴角。
“哥哥。”他笑了,眼睛弯弯的,但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委屈,没有撒娇,是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像深海里突然亮起来的磷火,“你又打我。”
“你该打。”江予陌的声音在发抖,是气的,“你脑子里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有啊。”江予尘掰着手指头数,“帮你找回状态,帮你重建信心,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这些都是正经事。但正经事做完了,我也想跟你好好的,这有什么问题?”
“谁要跟你好好的?”
“你啊。”江予尘歪着头看他,紫发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你嘴上说不要,但你昨天晚上没踹我。”
“我踹了。”
“你踹了我之后,我又爬上去了,你没再踹。”
江予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昨晚江予尘被他踹下床之后,过了一分钟又爬上来了,他醒了,感觉到了身后的体温,但他没动。他装睡。
“哥哥。”江予尘凑过来,脸离他很近,近到江予陌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你其实也想,对不对?你是水仙,我也是水仙。你喜欢自己,我喜欢自己。我们就是同一个人,你喜欢我就是在喜欢自己,我喜欢你也是——”
“闭嘴。”
“为什么要闭嘴?我说的是实话。”
江予陌深吸一口气,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次扇在右脸上。
江予尘的两边脸现在对称了,各五道红印子,整张脸像被人当画布涂了两笔。
他摸了摸右脸,嘶了一声,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哥哥,你打人真疼。”
“滚出去。”
“我不。”
江予陌一把推开他,抓住他的后领,把人从厨房拖到了客厅。江予尘比他矮一点点,但被拽着后领的时候像个被拎起来的小猫,四肢乱晃,就是挣不开。
“哥哥哥哥哥……”
“闭嘴。”
江予陌把他甩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了。
锁扣转动的声音,咔嚓一声,清清楚楚。
江予尘趴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摸了摸脸,两边都肿了,热辣辣的,像被人用烙铁烫了两下。
疼。
但那种疼让他想起江予陌的手,想起那只手扇过来时的力道和角度,想起掌风扫过脸颊时带起的那股茉莉奶绿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靠垫,笑了好一会儿。
晚饭是江予尘做的。
他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切了西红柿,打了三个鸡蛋,煮了一锅西红柿鸡蛋面。又把中午剩的糖醋排骨热了热,码在盘子里,端上桌。
他敲了敲卧室的门。
“哥哥,吃饭了。”
没回应。
“哥哥,我做了西红柿鸡蛋面,你最爱吃的。”
还是没回应。
“你不吃我就一个人吃完了啊。”
沉默。
江予尘站在门口等了十秒,转身回餐桌前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面,开始吃。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江予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比下午更乱了,像是睡了一觉又被吵醒的样子。他在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那碗面,拿起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说话。
江予尘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腮帮子鼓鼓的。江予陌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像是在数数。
吃到一半,江予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脸上,擦点药。”他说,眼睛没看江予尘,盯着碗里的西红柿。
江予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哥心疼了?”
“我是怕你明天肿着脸出去丢人。”
“我明天不出门。”
“那你随便。”
江予陌继续吃面,但过了一会儿,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管药膏,扔在江予尘面前。
“自己擦。”
江予尘拿起那管药膏看了看,是消肿化瘀的,管口挤过几次,不是新的。他挤了一点在指尖,往脸上抹,抹了两下就停了,因为手指碰到肿起来的地方,疼得他龇牙咧嘴。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拿过药膏,挤了一点在自己指尖上。
“过来。”
江予尘乖乖把脸凑过去。
江予陌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凉凉的,药膏带着一股薄荷味。他的动作不重,但也不轻,指腹沿着红肿的痕迹慢慢推开,从颧骨到下巴,一下一下的。
江予尘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江予陌的手指跟他的手指一模一样。长度,粗细,指尖的薄茧,甚至连抹药膏时用力的习惯都一样,先重后轻,在肿得最厉害的地方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
这个人擦自己的脸也是这样。
因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好了。”江予陌收回手,把药膏扔回茶几上,端起碗继续吃面。
江予尘睁开眼,摸了摸脸上被擦过的地方,凉丝丝的,肿痛消了大半。
“哥哥。”
“嗯。”
“你擦药的手法真好。”
“闭嘴吃你的饭。”
吃完饭,江予尘洗碗,江予陌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把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动物世界上,屏幕上几只企鹅摇摇摆摆地走在冰面上。
江予尘洗完碗出来,看见江予陌对着电视发呆,屏幕上企鹅已经换成了北极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