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抱着一个靠垫,腿盘起来,跟江予陌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今天不敢靠太近。
脸上的巴掌印还在提醒他,下午犯的贱已经超标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电视。北极熊在捕海豹,画面血腥,但旁白的声音很温柔,像在讲睡前故事。江予尘看着看着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江予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紫发散在扶手上,脸上红印子还没消,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睡着了的样子不像白天那么疯,也不像阴湿的时候那么渗人,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他伸出手,把滑到江予尘鼻尖的紫发拨到一边。
江予尘没醒。
江予陌收回手,继续看电视。北极熊吃饱了,趴在冰面上晒太阳。画面切到了下一段,一群海豚在跃出水面。
十一点的时候,江予陌关了电视,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江予尘,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盖在他身上。毯子拉到下巴,四角塞好,像包饺子一样把人裹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锁了门。
这次锁了两道。
灯关了,房间暗下来。
江予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下午厨房里的画面,江予尘凑过来的时候,呼吸打在他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别想了。
睡觉。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门外有声音。
很轻。
像什么东西在磨门。
“咔哒,咔哒,咔哒。”
持续不断,时有时无,像猫在抓门板。
江予陌睁开眼,盯着卧室的门。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点客厅的光,那道光时不时被什么东西挡住,像是有人在门外蹲着,站起来,又蹲下去。
“咔哒,咔哒。”
他听出来了。
是指甲。
有人在用指甲刮门板。
“哥哥。”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呼唤,像是怕吵醒别人,又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哥哥,你睡了吗?”
江予陌没回答。
“哥哥,客厅好冷。”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冻的,又像是装的,“毯子太薄了,我翻个身就掉了,掉了好几次。”
沉默。
“哥哥,我腿长,沙发睡不下,膝盖一直顶着扶手,都麻了。”
沉默。
“哥哥,我脸上疼。你擦的药是管用,但一躺下血液往头上涌,肿的地方就更疼了,疼得睡不着。”
沉默。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指甲又开始刮门板了。
“咔哒,咔哒,咔哒。”
“哥哥,我就进去睡一会儿,不碰你。”
沉默。
“我保证不碰你。”
沉默。
“我保证保证不碰你。”
门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江予尘蹲在门外,把毯子裹紧了一点,下巴搁在膝盖上。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过来的一点光,照着他的侧脸。脸上的红印子消肿了一些,但在昏暗的光线里反而更明显了,像被人用红笔画了两道。
他又开始刮门板。
这次刮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挠痒。
“哥哥,你上次也锁门了,后来你忘了锁第二道,我就进去了。今天你锁了两道,我进不去。”
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哥哥,我知道你醒着。你现在呼吸是平的,吸一下呼一下,你不是在睡觉,你是在装睡。”
沉默持续了五秒。
然后江予陌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低沉的磁性,但仔细听就知道是装的:“你属狗的?耳朵这么好使?”
“哥哥你开门。”
“不开。”
“哥哥。”
“叫爹也不开。”
江予尘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冰凉的木头贴着他的皮肤,凉意从额头渗进去。他闭着眼睛,睫毛扫在门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哥哥,我保证不碰你。我就躺你旁边,不动,不说话,不喘气。”
“你不喘气就死了。”
“那我不动不说话。”
门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江予尘以为江予陌真的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锁扣转动的声音。
一道。
两道。
门开了一条缝。
江予陌站在门后,黑发乱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心软”的自我嫌弃。
他看着蹲在门口的江予尘,紫发炸成一团,毯子裹在身上像个蚕蛹,脸上带着两片红印子,仰着脸看他的时候,桃花眼里全是水光。
“进来。”江予陌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冰刀,“碰我一下你就滚出去睡走廊。”
江予尘笑了,那颗唇钉在走廊的暗光里闪了一下。
他站起来,毯子还裹在身上,像个企鹅一样摇摇摆摆地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他把毯子扯开,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一个紫色的头顶。
江予陌关上门,锁了一道。犹豫了一下,没锁第二道。
他躺回床上,背对着江予尘,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安静。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声,和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
然后江予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呼吸:“哥哥,你手给我一下。”
“干嘛?”
“给我一下就行。”
江予陌犹豫了两秒,把手伸到背后。
江予尘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两只一模一样的手交握在一起,骨节对骨节,纹路对纹路,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你说不碰我的。”江予陌的声音冷冷的,但没有抽回手。
“手不算。”
“手怎么不算?”
“手是肢体末端,不算主体。”
“你哪来的歪理?”
“刚编的。”
江予陌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疯子讲逻辑。
他没有抽回手。
江予尘握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心跳透过皮肤和骨骼传到江予陌的掌心,一下一下的,比正常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哥哥,你的手真暖和。”
“闭嘴,睡觉。”
“哥哥。”
“嗯。”
“明天去冰场吗?”
“去。”
“好。”
江予尘闭上眼睛,握着江予陌的手,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今晚真的没有再做别的,没有摸腰,没有凑近,就是握着手,安安静静地躺着。
因为他知道,今晚的额度用完了。
再犯一次贱,他真的会被赶出去睡走廊。
而且江予陌这个人,嘴上说“碰一下就滚出去”,但手还是给他握了。这个人就是嘴硬,心比嘴软一百倍。
江予尘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一下,把江予陌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在叫门。
跟一个小时前他在卧室门外发出的声音差不多。
江予陌闭着眼睛,听着身后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掌心下那颗心跳得平稳而有力。
他没有抽回手。
甚至,在确认江予尘已经睡着之后,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回握了那只手。
就一下。
然后他就着那个姿势,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去冰场。
他在心里说。
这次是真的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