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尘是被热醒的。
从背后贴上来的一具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睡衣往他背上渗,烫得像抱了个暖水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位置变了。
昨晚他明明是靠着床边睡的,现在整个人被挤到了床中央,而原本睡在另一侧的江予陌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过来,一条胳膊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他后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又湿又热。
江予尘僵住了。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这种机会,他做梦都不敢想。
他屏住呼吸,感受着后颈上一下一下的热气,腰上那条胳膊的重量,还有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
江予陌的膝盖顶在他的腿弯处,整个人像一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江予尘无声地笑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覆上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指尖碰了碰江予陌的指节。
江予陌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醒,反而把胳膊收得更紧了,整个人又往他身上贴了贴。
江予尘咬住下唇,把差点笑出来的声音咽了回去。
他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摆在床上的雕像。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线从地板慢慢爬上墙壁,一寸一寸地往上移。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
从深睡时的平稳变成了浅眠时的短促,然后是身体微微的一僵。
江予陌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缠在江予尘身上,胳膊搂着人家的腰,脸埋在人家后颈,膝盖还卡在人家两条腿中间。
他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松开手,翻回去,面朝墙壁,整个过程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江予尘翻过身,看着江予陌的背影,黑发散在枕头上,露出后颈一截白得发光的皮肤。
“哥哥。”
“闭嘴。”
“你昨晚抱我了。”
“没有。”
“你胳膊搭我腰上了。”
“你做梦。”
“你脸埋我脖子里了,呼吸打在我皮肤上,又湿又热,我后颈现在还有你的口水。”
江予陌猛地翻身坐起来,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干的。
“你骗我。”
江予尘笑了,那种笑不是阳光小狗式的,也不是阴湿男鬼式的,而是一种餍足的、慵懒的、像猫吃饱了奶油的满足感。
“我没骗你。你确实没流口水,但你抱我了。”
江予陌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不大,因为江予陌刚醒,手劲儿还没回来。
江予尘摸了摸被打的脸,笑了:“哥哥早上的巴掌带着起床气,比昨天温柔多了。”
江予陌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头也不回地进了洗手间。
门摔得震天响。
江予尘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闻了闻枕头上残留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江予陌身上那种,淡的,干净的,跟他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脸埋进枕头,笑了好一会儿。
早饭是江予尘煮的白粥。
他把米淘了两遍,加水,小火慢熬,熬到米粒开花,粥面浮起一层米油。又切了一小碟咸菜,把昨天剩的糖醋排骨热了热,码在盘子里。
江予陌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还是半湿的,黑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冷。
他在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那碗粥,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
“咸菜自己加。”江予尘把咸菜碟推过去。
江予陌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慢慢喝着。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谁都没说话。厨房窗户开着,早晨的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树叶的味道。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粥碗里的米照得发亮。
江予尘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他平时犯贱的样子完全不同,吃相很好,不急不慢,筷子拿得端正,咀嚼的时候闭着嘴,没有声音。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继续喝粥。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江予陌问。
“去冰场。”
“昨天不是去了吗?”
“昨天去了今天就不去了?”江予尘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光,“你昨天吃了饭今天也不吃了?”
江予陌放下粥碗,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每天逼我去冰场,到底图什么?”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冷,就是单纯的疑问,“你觉得我滑两圈冰就能变回以前的样子?”
“不能。”江予尘说,“但你不滑就一定不能。”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江予尘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光,没有笑,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石头沉在水底,不动,不移。
“因为我是你。”他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吃什么’,不是‘今天穿什么’,是‘冰’。你在想冰场,想冰刀切进冰面的声音,想旋转的时候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感觉。你想了八个月,每一天都在想。”
江予陌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你不去,不是因为不想去。”江予尘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是因为你怕去了之后发现,那些东西真的回不来了。你宁愿留着那个‘万一’,也不愿意去面对‘万一不’。”
粥碗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江予陌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米粒泡在米汤里,白白胖胖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走。”他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钥匙,“去冰场。”
江予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着粥碗又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等我吃完。”
“你刚才已经吃两碗了。”
“第三碗了。”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玄关换鞋。
江予尘把最后几口粥扒进嘴里,碗往水池里一扔,擦了嘴,抓起外套就跟上去。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江予陌已经把门打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江予陌的背影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少废话,穿你的鞋。”
到了冰场,换好装备,江予陌先上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