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围板前犹豫,直接跨过了那道围板。冰刀接触冰面的瞬间,他的膝盖还是软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蹬了一步,往前滑了出去。
江予尘坐在长凳上,看着他滑出去的身影,没有跟上去。
他今天不打算上冰。
至少一开始不。
江予陌在冰场上滑了一圈,两圈,三圈。速度不快,动作也不算流畅,但他的身体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找回某种东西。
江予尘坐在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看着冰场上那个人。
黑发,黑衣,在白色的冰面上滑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江予陌滑到第五圈的时候,停在了冰场中央,转身看向江予尘。
“你不上来?”
“你先滑。”江予尘说,“我看着你。”
“你看我有什么用?”
“我看你就能知道你哪里不对。”
江予陌皱了皱眉,转过身继续滑。他做了一个压步,又做了一组交叉步,然后是一个转三,动作不算漂亮,但每一个都落成了。
他停下来,又看向江予尘。
江予尘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围板边,双手撑在板墙上,探出半个身子。
“你刚才那个转三,进转的时候肩膀太紧了。”他说,“放松一点,把肩胛骨打开,像有人从背后拉你一把那样。”
江予陌没说话,转过身重新做了一遍。
这次肩膀打开了,转体快了半拍,落冰的时候多滑了半步才稳住。
“好了一点。”江予尘说,“但你起转的时候重心偏右了,往左调一点。”
江予陌又做了一遍。
这次稳了。
他停在冰面上,微微喘着气,看着江予尘。江予尘靠在围板上,紫发被冰场里的冷风吹得微微飘动,嘴角弯着一个不大的弧度,眼睛里有光。
安静的,笃定的,像冬天里的炉火一样的光。
“再来一组。”江予尘说,“这次加个两周。”
江予陌深吸一口气,滑出去,加速,起跳。
两周半。
落冰的时候右脚晃了一下,但他撑住了,没有摔。冰刀在冰面上刮出一道弧线,他顺着那道弧线滑出去,转身,停住。
心跳很快。
因为那个跳跃,他撑住了。
八个月来第一次,他在冰面上完成了一个干净的跳跃。没有摔,没有手撑地,没有狼狈地滑出去撞围板。就是跳了,落了,然后滑走了。
他转头看向围板。
江予尘不在那儿了。
他愣了一下,环顾冰场,发现江予尘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冰,正从冰场的另一头滑过来。
速度很快,快到江予陌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滑到了他面前。
“你刚才那个两周半,起跳的时候右肩还是压低了。”江予尘停在他面前,呼吸平稳,像是刚才那一阵猛滑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但你落冰的时候右脚撑住了,这是好事。”
江予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看我跳成了”,想说“我八个月来第一次跳成了”,想说“你说的那些话好像有点用”。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发现江予尘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我知道你跳成了”这几个字。
“再跳一个。”江予尘说,“这次我跟你一起跳。”
“一起?”
“你跳你的,我跳我的。
你看我的起跳,感受你自己的起跳。两个人同时做同一个动作,你的身体会本能地模仿我的。”
江予陌犹豫了两秒,点了头。
两个人并排站在冰场的一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呼吸节奏。
江予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准备好了吗?”
“嗯。”
“三,二,一。”
同时起跳。
两个身影从冰面上弹起来,旋转,落冰。四只冰刀同时切进冰面,发出的声音像是同一声响被复制了两遍,在空旷的冰场里回荡。
江予尘落冰的时候右脚多滑了半步,因为他分心看了一眼旁边的江予陌。
江予陌落冰的时候右脚稳住了。
没有晃,没有打滑,没有本能地往外撇。
就是稳稳地、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冰面上。
江予尘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右唇下的唇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江予陌面前。
江予陌看着那只手,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两个人的手掌扣在一起,握了一下,松开。
“说了你能行。”江予尘说。
“一个两周半而已。”江予陌别开脸,耳尖又红了,“我以前能跳四周。”
“那你再给我跳一个四周?”
“滚。”
江予尘笑出了声,转身滑出去,在冰场中央做了一串步伐。
速度很快,刃压得很深,冰刀在冰面上切出一条条深深的弧线,冰屑飞起来,在灯光下像碎掉的钻石。
江予陌看着他,看着他紫发飞扬的背影,看着他舒展的手臂和笔直的脊背,看着他每一个落冰时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把手背到身后,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用拇指蹭了蹭自己右唇下的位置。
那里没有唇钉。
但他记得那个位置。
记得金属贴在皮肤上的冰凉触感,记得偶尔用舌尖顶一下时嘴唇微微鼓起来的感觉,记得每一次落冰成功时那个位置会不自觉地发紧,像是唇钉在替他笑。
他摘了它八个月了。
但他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用舌尖顶一下那个位置。
空的。
一直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