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按在路知寻肩上,指尖在听到问题后微微曲起。
宋莫的问话像是沉底的石子,没有回音。
放她,还是杀她。
路知寻从谢澜肩后看着那尊肉身佛,那张蒙着黑布的脸已经停止了转动,正对着他们的方向,蜡化的身躯正在缓慢挪动中复苏。
“我们……”路知寻的声音有点干,“我们要杀她吗?”
谢澜没有说话。
路知寻声音低低的在他身后响起:“她已经很惨了,在这破庙里被锁了好多年,眼睛被剜掉,门抓烂了都出不去,死了还要摆成这样子被供着,我们一来就要她去死吗?”
他越说越声音越低。
谢澜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觉得,如果我们放了她会怎样?”
路知寻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算什么。
放了她,她会做什么?会去找那些村民报仇吗?会安静地离开吗?会变成他们更大的麻烦吗?
“不知道。”路知寻老实承认,声音低了下去,“但是——”
他觉得不太公平。
他顿了顿,低头看自己身上靛蓝色的棉布褂子,又看了看谢澜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衣,最后看了一眼宋莫。
“我知道我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可能有点不识趣……但我们现在套着这个村子里村民的皮,”他的声音低且平静,“从前村子里的人为了利益把她锁在这里,剜了她的眼睛,让她死在门后,现在我们夜闯神庙,在觉得她麻烦后决定要杀她以绝后患……这让我觉得,我们和那些村民……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谢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是区别的问题。”他说,“是不确定的后果。”
“对,不确定。”路知寻声音响了一些,“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还什么都没有做,她不想再被塞回去。”
他指了指地上那块落满灰,被拒绝再盖上的红布。
谢澜看向那尊肉身佛。
蜡化的脸上面容平静,表情安宁而慈悲,黑布下面的凹陷像两个黑洞,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他想起系统在进入副本后给他们的任务。
玩家任务:放生。
之前他们一直在猜,是要放生什么?
放生被囚的神明?放生那些变成蝴蝶的男人?还是放生什么别的东西?
“放生。”谢澜口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抬起头,看向宋莫,“道长,副本给的任务是放生,也许——”
宋莫靠在一旁的神案上,没有接话,那双凤眼微垂着,像是在等待他们的一个结果。
谢澜又看向路知寻,路知寻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谢澜转头看向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抓痕,墙上干涸的血迹,和乩童那双残损的手。
“放了她吧,”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因果报应,就算真有什么在这之后发生了,那也是这个村子该受的,如果她攻击我们,我们也有能力自保,到时候再杀她也不迟。”
他说着松开按在路知寻肩上的手,向前迈了一步,走向那尊肉身佛,没有从上而下俯视的施舍,他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向她。
“我们放你走,”他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放你自由,你自由了。”
神庙里空旷的回响出轻轻的“自由”二字,肉身佛忽然不再动弹,路知寻手上镯子的亮光像被谁吹灭的灯,缓缓暗了下去。
宋莫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没有动,也没有说什么,只将手中那张符纸,无声收了回去。
“接下来要怎么做?”
谢澜转头看向宋莫,虽说做出决定,但并不清楚具体该怎么做,才算是让乩童解脱。
专业的事还得问专业的人。
宋莫笑笑:“神明在她身上,作为容器,她是没办法自由的,你要放她自由,那就得先让神明自由。”
谢澜闻言看向神龛里那尊端坐的临水夫人像,蒙眼的黑布在照明符的光里垂着,将那张泥塑的脸遮去了小半。
“所以……”路知寻指了指神像,“我们是不是得把那块布摘了?先让神明恢复视力?没准她看见了自己就能出来了?”
宋莫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神像,淡淡道:“你是不是忘了白天祠堂井底的那面镜子。”
路知寻一愣。
“镜子?”他眨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哦……对,那里面有一双眼睛,所以那真是神明的眼睛?”
宋莫拿出八卦镜,走到神像下,把镜子放在神明跟前,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没有反应。
路知寻继续问:“可是……眼睛为什么会在镜子里?不应该在乩童身上吗?”
宋莫走近乩童,伸手解下她眼上的黑布,凹陷空洞的眼窝顿时暴露在他们面前。
“因为容器没了。”他说。
“她的身体是装载神明的容器,一物载一物,剜去她的眼睛,就等于剜掉神明看向外面的凭仗,所以需要另一个媒介来盛放神的眼睛。”
谢澜抬起头:“那神像眼睛上那块黑布是用来干什么的?”
“黑布蒙的是神像,不是神明。”宋莫解释说,“算是双重保险,你可以把神像理解为神明归位后,听到看到外面的媒介,布不摘,神明就感知不到外界,就算你把镜子里的眼睛还回去——”
他垂眸看了眼那边被搁下的镜子,又看了一眼神像脸上那块纹丝不动的黑布。
“她也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你总不能指望神像自己动起来摘了它。”
路知寻轻“啧”一声,“那就把她们眼睛上的布都摘了,管任务到底要我们放生什么,全放就对了,总能蒙对一个。”
他说着就往神像下走。
谢澜也看向那块黑布,眉头微微拧起,伸手拦了拦他:“先等一下,村民一直在说‘明天’,明天晚上肯定还会有事发生,我们不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