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了。”宋莫语气平静,“现在已经到这份上,也许是我们某个环节下手早了,但现在乩童已经醒来,是杀是放都会动了这个村子的根本,根本不用等到明天晚上,村里人很快就会发现,然后来找我们三个村中‘叛徒’的麻烦。”
他说着,弯起眉眼笑了笑:“不然你和她打个商量试试,也许她能卖你这个放她自由的人一个面子,愿意再老实坐着等我们一天。”
谢澜:“……”
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宋莫身上,停了两秒。
“道长。”
“依你的说法,我们很可能今晚就会结束这个副本,有件事我想在副本结束前问问你,”他开口,声音不大,眼中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从进这个副本开始,你比我们早到两天,知道棺材是滑盖的,知道村里阴阳方位被倒转过,知道井底镜子里封的是神明的眼睛,知道那块红布是封条,知道怎么请神,怎么放神,你什么都知道。”
宋莫靠在门边,闻言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可你偏偏在最后半小时等到了我们。”谢澜继续说,“我们不来,你72小时一到就能走,我们来了,你被拖进副本,然后这一路上,所有关键节点,你都刚好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路知寻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没插嘴。
“太多的巧合就成了必然,你是真的凑巧跟我们排到一起的?”谢澜问,“还是你知道,会有人来?或者说,我们会来。”
庙里安静了一瞬。
照明符的火苗跳了跳,照得墙上那些干涸的褐色痕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宋莫面上笑意不变。
“我猜的。”他说。
谢澜皱眉:“猜的?”
宋莫点点头,口气随意:“这个地方的一切都是我猜的。”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连你们会来也是我猜的。”
路知寻忍不住插嘴:“那这猜得也太准了……”
宋莫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凤眼里映着符篆的光,明亮,却看不见底。
“我是道士。”他说,“多少会一点推演,顺着因果往前摸一摸,摸到什么算什么,顺应天命,天命告诉我该进这个副本,所以我来了。”
他拢了拢袖子,朝神像的方向走了两步,转过身,看向谢澜。
巨大的神像在他背后,泥塑的衣纹层层叠叠,端庄肃穆。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很多解释不了的事情,你要非问我为什么,”他歪了歪头,唇角的笑意若有似无,“那我只能告诉你,我不光算到你们会出现在这里,还能算到你们的出生年月,甚至——”
他嘴角勾了一下:“还能算到你们的死期。
气氛一下冷了下来。
谢澜沉默看着宋莫,眼里没有讶异和恐惧,只有对他的打量,揣度着话里的真假。
放在以前,这种话通通会被他当作是江湖骗子的揽客话术,但现在这个世界一夕之间变得太让人费解,连符篆都能是真的,算命怎么就不能是真的。
宋莫站在原地,任由他看。
头顶悬空燃烧的照明符只照亮了他一侧的脸,另一半模糊的隐在阴影里,把这张年轻的脸衬出了几分不属于这个他年纪的沉静。
路知寻从谢澜身后走出来,皱着眉,声音不大但语气有些冲:“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算到我们的死期?”
宋莫偏头看他,嘴角的那点笑意不改。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见到你们的第一面就算了你们的命,知道大概什么时候会死。”
“你——”路知寻的脸色一白,随即又不悦的把眉头皱得更紧:“你知不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算命的哪有这么和人说话的!”
“我不是算命的。”宋莫说,语气还是那样不轻不重,“我是道士,不光知道你们的,我也知道我自己的死期。”
路知寻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谢澜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斟酌许久后才决定问:“那我们的死期是什么时候?”
宋莫看着他,讳莫如深。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没准会死的早。”
路知寻:“…………”
谢澜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从宋莫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尊巨大的神像,又落回他的眼睛,稠黑的眼瞳直直望向他的眼。
“你专程在副本里等着,是为了害我们吗?”
宋莫笑了。
有别于之前那种浮于表面、客气又疏离的笑,似乎是真的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
“害你们?”他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笑意,坦然道:“我不会,需要我在这对神明起誓吗?”
谢澜眼眸沉沉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瞧不出对他的话究竟信了几分。
路知寻插嘴:“那你算到我们的死期,是真的假的?”
“是人就都会死,不用太在意。”宋莫笑笑说,“没准我算出来的结果是你们长命百岁,我短命早死呢。”
路知寻一愣。
哪有人这么咒自己的……
“命运每时每刻都在更改,”他说着看向眼前的这尊肉身佛,“你们今晚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改变命运,包括她的。”
他说完转身仰头看向身后那尊巨大的临水夫人像,照明符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再转头,脸上像是重新戴上了笑容堆砌起来的薄壳面具。
“你们一定要在现在探讨这么深奥的话题的话,我倒是不介意,但乩童,好像快等不及了。”
谢澜和路知寻一起转头看向了乩童。
那尊肉身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偏过了头,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摘去黑布遮挡的脸,朝着他们三个人站着的方向,缓缓转了过来。
照明符的光落在她蜡化的侧脸上,把干缩紧贴着骨骼的皮肤照得半透明,黑洞凹陷的眼睛“看”向他们,偏着头,似乎是在听。
她在听他们说话,已经听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