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了多久了?”
路知寻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说话间,乩童还循声歪头“看”向了他。
宋莫瞥了一眼那尊偏着脑袋的肉身佛:“大概从你们开始研究放不放的时候。”
谢澜心情微妙地沉默了一瞬,感觉像在无知无觉间被人偷听了墙角。
“先干活。”他移开目光,重新抬头看向那尊临水夫人像,“把眼睛还回去再说。”
路知寻已经捧着那面八卦镜爬上了石台,将镜子稳稳放回神像交叠的膝上。铜镜落掌的瞬间,灰蒙蒙的镜面从深处透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的光,像沉在水底多年的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那光沿着神像交叠的手指蔓延,爬上垂落的衣袖,一路攀向她低垂的脸。
泥塑的眼睛在黑布下面缓缓睁开了。
路知寻从石台上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张巨大的面容,临水夫人像端坐在神龛里,头顶几乎挨着神庙的横梁,莲台以下还垫了半人高的石座。整尊像比一个成年男人高出两倍不止,在这个落后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巍峨。
“这像也塑得太大了吧。”路知寻仰头看得脖子发酸,“当初建这庙的人是真得信她。”
宋莫掀起眼帘看向神像:“就是因为相信,所以才尤其害怕神罚,一边冒着大不韪,一边还要自欺欺人的在门口烧香供奉。”
谢澜退后几步目测这座神像的高度,光石座就有一人高,加上莲台起码有两个他的高度,站在石像下抬头望,真的有种匍匐在神明脚下的感觉,而遮掩的黑布少说距离他们十米远,周身连个能搭手的地方都没有。
这要怎么拿……
眼看够不着,他转头看向宋莫,出声问道:“照明符能用来烧东西吗?直接把它烧了行不行?”
宋莫没有回答行不行,只抬手打了个响指,手指指向神明的眼睛。
悬在半空,距离神像最近的那张照明符应声而动,晃晃悠悠飘向神像的面部,停在黑布跟前。符纸上的火舌舔向布面,只刚触到边缘,整张符纸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所有能量,明黄色的火光瞬间熄灭,符纸从边缘开始发黑碳化,顷刻间就碎成了细密的黑色粉末,簌簌落在神像的肩头。
“不行。”宋莫收回手,“这布上下了禁制,用符烧它,烧的不是布,是符。”
路知寻看着飘下来的余烬黑灰,若有所思。
谢澜皱起眉,抬头看着那块悬在十米高的黑布,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神龛两侧,没有梯子,也没有可供垫脚的东西,到底要怎么上去。
路知寻在庙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距离神龛五米远的两侧的柱子上。
柱子是整根的木料,从地面直通梁架,粗得一个人抱不住,表面被香火熏得发黑,但每隔一臂的距离就有一道横插的榫孔,以前是大概挂过匾额或幡幔。
“那边。”他指了指柱子上那些方形的孔洞。
谢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拧:“你要爬柱子?”
“不然还能怎么上去?”
路知寻走到柱子跟前,伸手探进最低的那个榫孔,试了试深度,刚好够半个手掌抠住,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千层底布鞋,不打滑。
“总不能飞上去,这柱子上的孔一路通到顶,到梁架那个位置,离神像的脸就不远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镯子从手腕上转了转,镯子的模样在他腕间若隐若现。
“踩着梁走,然后我再试着跳过去。”
谢澜抬头看了一眼梁架,横梁从柱顶延伸出来,正好从神像的侧上方经过,离那块黑布还有不足一米的距离。
“这神像太高了,”路知寻已经开始往上爬,他手指扣进最低的榫孔里,脚尖蹬着柱面上微微凸起的木节,像一只不太灵活的壁虎,一寸一寸地往上挪,“所以得我去,只有我摔下来没事。”
他说着转头呲牙一笑。
“毕竟我没有试错成本,换你们摔下来那不完蛋了。”
宋莫靠在神案边,仰头看着越爬越高的路知寻,没有说话。
爬到柱顶的时候,路知寻停下来喘了口气,他骑在横梁上,往下看了一眼,脑袋后低扎的辫子随着他的低头,垂落到颈边,被他一把撩到了肩后。
“别往下看。”谢澜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路知寻收回目光,从横梁上站起身,弯着腰,一只手扶着梁架,踩着窄窄的梁面,一步一步朝神像的方向挪过去,横梁比他想象的要窄,脚踩上去不足四指宽,供桌在下方都缩成了小小的长方轮廓。
最后一步停下,黑布就在他左斜前方。
他站直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下瞄了一眼,忽然就认可了白天谢澜说的话。
即使知道自己跳下去不会怎么样,可真正站上去,望着这么离地这么高的距离也免不了忐忑。
他深吸口气,弓起背,倾身用力蹬踏脚下的横梁,那力量让整根梁木震了一下,往下簌簌落灰,他的身体腾空而起。
落点比预想中偏了半寸,他脚尖踩在了肩头边缘的弧面上,整个人没站稳往后一个踉跄,他的手本能地向旁抓去,一把抠住了神像领口的衣纹褶皱,掌心都被吓出了一手的热汗,好不容易稳住自己,他趴伏在神像宽阔的肩膀上,颤抖的喘出一口长气。
神像下仰头看他的谢澜也跟着无声舒了一口气。
路知寻短暂让自己换了一会儿,跪在神像肩头仰起头,黑布就在他头顶,近得能看清布面上繁复的暗色绣纹。
他扶着神明的侧脸,站起身,伸直手够向那块黑布,踮起脚才堪堪能够到。
银白色的光从他手腕上猛地炸开,把他的整条手臂都裹了进去。一股巨大无形的力量从黑布上涌出,迎面推拒向他,路知寻被推的身体一歪,手却抓着没有松开。
他用力一扯,也许是禁制被挣动,紧闭大门的神庙里竟凭空刮起飓风,神龛上垂落的幡幔被风卷起,像无数只手臂在空中狂乱挥舞,多年封闭累积的尘土随着大风一层层卷起,一时间不亚于一场小型的尘暴。
照明符在风中明明灭灭,风中残烛般将熄不熄,神庙里的光顿时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