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毒从发现至今,已有小半月了。锦瑟眼看快撑不下去,凌波舫情况一日严似一日,一些未染症的杂工为活命跳水逃走,全被射死在海里,远远浇上桐油烧了。
滨海城又是一阵人心惶惶。百姓出门皆用白布裹了全身,只露眼睛。
骊珠绞尽脑汁寻解蛊方法,每天只睡二三时辰,身体扛不住,蛊毒发了,脸上长出一小片红疹,像朵桃花。她抵抗力竟比小伍更强,发作更迟,程度也轻许多,并不发烧。
小伍劝她早睡,她口头应着。小伍熬不过她,自去睡了。骊珠看着古籍,思索解法,看着看着,眼皮沉重,坐在药堆里睡着了。
感觉脸上微痒,朦胧醒来,却见一袭青衣在眼前流光溢彩。骊珠吓了一跳,看清对方,皱眉:“你怎么进来的?!”
溯汐拿了衣裳想给她盖上,闻言一顿。骊珠从药堆里爬起来,绕开他,嘀咕道:“哦,忘了你会术法。”
她拿起几味药材,刚才迷糊中梦里也想解法,忽产生一个念头:何不以毒攻毒?
所谓南疆蛊虫,就是用蜘蛛、蜈蚣、蝎子等类的毒虫,经秘法喂养形成。她干脆也弄些蝎子蜈蚣来,看这桃花蛊虫会否惧怕某种毒虫,然后再把那毒虫制作成蛊?以蛊攻蛊?
但想想,又觉不可行。她此前从未接触过蛊术这种东西,哪里会什么养蛊秘法。就算现在开始研究,不等学有所成,小命便已呜呼了。
骊珠烦躁地抓了抓脸,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
溯汐:“别挠。”
骊珠看他握着自己的手,问:“你不怕被传染?”
溯汐垂眼:“我有法力,这些蛊虫伤不到我。”
骊珠疑惑:“你老缠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溯汐低着头道:“我,很仰慕白大夫。三年前,白大夫历经万难,为滨海城百姓取得神木树汁,救了满城的人。如今,又为救治染上蛊毒的人废寝忘食,日夜费心。我觉得,白姑娘是这世间最善良最美好的女子,是以心生爱慕……但绝无非分之想!只要能帮上姑娘的忙,我就心满意足了!”
骊珠听得脸一红,面上发热,更觉红疹瘙痒。她取出药膏,自己抹了抹。心道,他倒不拐弯抹角。
然转念想到梁星槐,心一沉。她拨开溯汐的手,道:“多谢你的厚爱。但是,我已非自由之身。公子还是早点放弃,另觅佳偶吧。”
不管她愿不愿意,今生怕是注定无法摆脱梁星槐了。就算不嫁给他,也休想再和其他男子有任何关系。
“‘非自由之身’,是,什么意思?”溯汐奇怪地问,“姑娘已有婚约?还是心中已有所爱?”
骊珠心道,都不是。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非自由之身’。不能自由地离开,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也不能自由地爱上任何人,和其他男子在一起。
不想和他解释,也不欲和他在此话题上纠缠,骊珠干脆继续去试验解药。
溯汐见她不赶自己,便拿起桌上的医书看起来。恰好看到那篇记载‘桃花烂’源起的书。他读完这个故事,眉头皱起,想了许久,忽低低出声:“真奇怪。”
骊珠本不欲理他,但见他思索认真,说不定能有什么见地,便问:“什么奇怪?”
溯汐抬头望向骊珠,烛光下,细看他的眼瞳不是全黑的,眼底带一丝翡翠般的翠绿,整个眼珠便显得如墨绿色宝石般清透、美丽。骊珠微怔,感觉这双眼睛,有一点熟悉。
他道:“这苗女既最恨书生,为何却唯独书生没中蛊毒呢?”
骊珠想了想,道:“或许她是想让书生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一个个死去,以此折磨他?所以不让他中蛊而死。”
溯汐道:“这书生忘恩负义,违背誓约,显是个自私自利之人,且他后来娶妻又娶妾,绝非专情之辈,不像会有什么‘心爱之人’。他根本没将妻儿性命放在眼里,发觉苗女可能对自己下手,立即便抓住了她,百般折磨,可谓无情至极。我想苗女未必不知他的性情,拿这个来折磨他,会有效果吗?”
骊珠:“或许,苗女对他余情未了,爱恨交织,却终是舍不得他死?话本中不是有很多这样的故事么?女子被伤害,伤心欲绝,然报复负心汉的法子却是自尽,让他‘后悔’一辈子,怎么也舍不得亲手杀了那男人,愚蠢至极!”
溯汐听她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满,不由的弯起嘴角,抿嘴笑。
“你笑什么?!”骊珠见他笑得莫名,有点羞恼。
溯汐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若有男子敢辜负白姑娘,白姑娘必定能杀伐果断,亲手取对方性命,毫不手软。”
骊珠虽已快二十岁,却还未同男子发生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梁星槐那纯粹是剃头担子一头热。若哪天,梁星槐‘移情别恋’,不再对她感兴趣,她绝不会生气伤心,只会欣喜若狂,跑得比兔子还快。
是以,她还不能体会感情被辜负是什么感觉。但她信誓旦旦:“那是当然!”
溯汐又道:“那白姑娘觉得,这苗女是个怎样的女子?”
骊珠低头。虽只寥寥数语,但故事中的苗女热情果决,敢爱敢恨。质问书生得到答案后,‘冷冷一笑,转身即走’,被抓后受尽折磨,亦不吐露解法,是个果敢坚韧的女子。那么她,为何偏偏不让书生中蛊呢?
溯汐又问:“还有,为何书生一死,蛊毒就消失了呢?”
骊珠突然想到,或许,苗女不是不想杀书生,而是想让他体会被背叛、被抛弃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