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越往里走,那股执念的气息就越浓,归楠闭上眼睛,将感知放到最大,那些平日里若有若无的触感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线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缠绕在他身上,指引着他。
骨画……
他顺着那些线往前走,温瞳走在他身侧,默不作声,神情越来越难看。
那些执念的气息太重了,它们从墓穴深处曼出,像潮水,越涌越近。
“归楠。”
归楠没有睁眼:“嗯?”
温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你感觉到了吗?”
归楠睁开眼,看着他:“什么?”
温瞳顿了顿:“……没事。”
归楠看着他,看了几息,他将手抚上温瞳的脸颊,一点了然:“木归,你担心我?”
温瞳低着头,表情越来越难看。
归楠开口:“这个骨画是我自己的,我的记忆和它有直接关系。”
温瞳的脚步顿了顿,归楠继续说:“如果进去的时候,我可能会处于失去那段记忆的状态。”
“那我进去之后,也会损失现在的记忆,和当时曾经的自己,没区别。”
温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追上去,抓住归楠的手腕:“归楠。”
归楠停下,转过头看着他,温瞳盯着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如果你忘记了我,你要怎么办?”
归楠看着温瞳紧张得要命,看起来这是真的在害怕了,他轻声安慰:我依然是我。”
温瞳的眉头皱起来:“归楠,如果你看到那些最痛苦的记忆,你要怎么办?”
归楠对上他的目光:“如果是过去的事,那就只是过去。”
“即使忘记,也不会影响我自己。”
“可是”温瞳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急了些:“如果你在里面失去了记忆,继续重蹈覆辙呢?”
归楠温和的盯着温瞳,看来当年发生了很多事情,然后他伸出手,那根红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在他无名指上,细细的,他握住温瞳的手,把那根红线绕在两个人交叠的掌心里。
温瞳低头看着那根线,归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和我一起进去。”
温瞳抬起头。归楠对上他的目光,神情温润:“如果我忘了,你就想办法让我记起来,好不好,木归。”
温瞳看着他,终是沉默,过了很久,他唇角微张:“好。”
归楠继续往前走,温瞳默默地跟在他身边,那些红线依旧缠绕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腕上,若有若无,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们顺着执念的方向,一直走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是那扇被鸳鸯锁,锁住的门,只不过这个门怎么突然开了?
此刻,那扇门开着,归楠站在门口,看着门后那片幽暗的空间,那股执念的气息就是从里面涌出来的,温瞳站在他身边,红线已经蓄势待发。
两个人对视一眼,走了进去,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四面是石壁,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正中央,有一块凸起的石台,石台上有一个人。
六生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归楠的脚步顿了顿表情微妙:“六生?”
六生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冷道:“归楠,你真是好大的主意。”
归楠皱起眉,他什么意思?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六生没有继续说,他转过身,蹲下,把手里的东西放进石台下方一个隐蔽的凹槽里。
那是一条断掉的手臂,就是之前在外面被柳烛一砍断的那条。
归楠的瞳孔微微收缩,手臂放进去的瞬间,周围的机关开始转动,剧烈的轰隆转动,地面上的纹路开始发光,那些光线顺着刻痕蔓延,最后汇聚到石台中央。
石台从中间裂开,一副画卷从里面缓缓升起,归楠看着那幅画,呼吸停了一瞬,画面上,一副十分逼真的骨架在挣扎,泥土崩裂的纹路向四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爬出,偏爱诡谲怪诞之人,定会沉醉于这幅画独有的惊艳。
那股执念的气息就是从画里涌出来的,太重了。
六生继续伸出手,把那幅画从石台上取下来,然后,扔给归楠。
归楠下意识接住,那画落进手里的瞬间,他浑身一震。
那股执念顺着掌心往上涌,钻进他的骨头,以及他的记忆深处,那些他一直想不起来的画面,在那一瞬间全都涌了出来。
太模糊了,他依旧看不清那些记忆。
六生看着他,神情依旧平静:“进去吧,把那些真相,全部揭开。”
归楠看着他,没有说话,六生对上他的目光,他目光柔和,好像没有恶意。
“我相信你。”
归楠没有迟疑,他迅速捻了捻腰间的人相珠。
命册上已经记录了三页——生,死,病,那些字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银光。
归楠看着那幅画上的双手从泥土中挣扎的模样,这一幅应该是什么呢?
他把骨画按在命册上,咬破指尖,血滴上去,那一瞬间,白光爆开,归楠被那白光吞没之前,隐约看见命册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像多出了几个字,好像是三个。
……爱?那个念头只来得及闪过一瞬,下一瞬,白光彻底吞没了一切,周围的所有人都全都被卷了进去。
*
云州南——
梁夭带着一行人气冲冲地往云州南方向赶去,他们要烧了这里,势必要出银子。
梁夭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群安静一些,自己则迈步向前,梁夭走在最前头,面色铁青,他攥着拳走得极快,衣摆上沾满了尘土也浑然不顾。
就在经过一处岔路口时,他的脚步被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一只灰扑扑的手正攥着他的衣角边缘,那是一个矮小的木偶人,穿着一件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衣,脸上覆着一块快要碎裂的旧木面具。
他被人群冲倒,正艰难地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梁夭的目光在看清那木偶的瞬间骤然冷了下来,他猛地一扯衣角,将那只手甩开,冷冷道:“滚开。”
那木偶人被他一甩,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要摔倒,他稳住身形后,又缓缓走了回来,依然固执地站在梁夭面前。
他张了张嘴,含含糊糊地喊:“呃……不……不……”
“不……过去……”
他说不清楚,梁夭也不想听他说清楚。“我说了,滚开。”
阿木抬起头来望着梁夭,他张开嘴,发出一些“啊啊”声。
他说不出口。
他身后有人认出了那个木偶:“那不是前些日子在街上晃荡的那个破木偶吗?怎么在这儿?”
“哪来的破烂东西,也敢拦梁公子的路?”“梁公子最厌恶木偶了,谁不知道?”
是的,梁夭厌恶木偶,云州乡的人都知道,自从他哥哥梁柘死后,他便不再碰任何与木偶有关的东西。
更何况眼前这个木偶不是那些精致的作品,它拙劣、破旧,面容丑陋,像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残次品。
梁夭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木手,冷声道:“放开。”阿木没有放,固执地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他似乎想要挡住他。
人群中有人不耐烦了,高声喊道:“梁公子,跟一个破木偶废什么话!”
梁夭的眉头皱着,他抬起手,身边两个侍从立刻上前,一脚踹向那只木偶的胸腹。
阿木被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脸上那片赵婆婆给他戴上的面具在撞击中裂开一道缝隙,啪的一声碎成两半,落在地上。
梁夭绕过木偶人,继续向前走去。
他似乎急了起来,用那双关节僵直的手笨拙地摸索着自己脸上的面具。
面具碎裂的一瞬,露出的那张面容扭曲可怖。
身后爆发出一阵哭声,让人听了心里发酸。
梁夭皱了皱眉,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破旧的身影正跪在地上,捧着一堆碎片,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呜咽。
感受到梁夭的目光,阿木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他将那些碎片藏到身后,低下头去,不敢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梁夭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把它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