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不懂……他什么都不知道……”余于握紧归楠的手,“肯定有什么误会……你别怪他……”
归楠盯着他的眼睛,眼底浮现出很复杂的情绪,余于接着道:“他说他是你创造出来的画,从之前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一句你创造出来的,归楠思绪瞬间混乱,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事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归楠来不及思考那么多,眼前的人呼吸越来越弱,看起来是不行了。
“他挺喜欢你的……”余于说完这句话,手慢慢松开。
归楠抱着他,伸手,把他还睁着的眼睛合上。
“……找人送回去,好好收敛,找块好地方埋了,家里该给的,翻倍给。”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
归楠没再看,站起身转身往回走。
夜风刮过来,带着血腥气和他自己身上伤口的刺痛,但他好像都没感觉,只是走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刚才的事,那些人冲出来的时候,他明明该察觉的。
……别想了。
等回到南笙阁交差后,接下来几天,归楠几乎没出过门。
他把能翻的书都翻了一遍,关于念画,执念的,那些他以前从不当真的邪门记载,桌上堆满了,地上也摊着,他就坐在那堆书中间,一本一本翻。
南笙灯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极破的旧册子。
“还没睡?”南笙灯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食。
归楠头也没抬:“睡不着。”
南笙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他手里那本:“查什么呢?这几天老往这儿跑。”
他慢悠悠道:“你最近查的那些东西,我大概知道,有些事,书上写得玄乎,其实没那么复杂。”
“执念太重的人,死后确实可能留下念。”南笙灯语气平平,“但那些东西多半是散的,成不了气候,偶尔有几个特别重的,能撑一段时间,慢慢也就散了,没你想的那么吓人。”
归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如果……不只是念呢?”
南笙灯看他。
“如果是……”归楠尽自己语言去形容,“如果是人用自己的执念,造出一个活的东西,会说话会走路会流血的那种……能成吗?”
南笙灯神色怪异,回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那种东西,书上确实有记载,但没人真做成过,执念这东西,虚得很,想化成实,太难,就算真成了……也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造它的人,会被反噬。”南笙灯语气沉了些,“执念这东西,是双刃剑,你用它造出东西,它就会一直缠着你,定性不稳的人,会一点点堕落,影响,最后连命都没了。”
归楠垂下眼,没再问了,南笙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想太多,那些都是吓人的传说,当不得真。”
“早点休息。”他推门出去了。
归楠一个人坐在那堆书里,盯着手里那本破的已经不行的旧的册子,翻阅了很久,他恰巧看见上面正好有一页,写着他刚才问的那些。
上面的字体模模糊糊,“以执念为基,可塑有形之物……此类者名为画灵,得主之念而生,学力极强,得主死亡则死亡,一生仅可得一……”
“画灵天生沾染主人最深的执念,均为恶灵,如出现,为避免恶灵造成祸害,所有画灵应当即处死。”
“若主心志不坚,执念反噬,渐失己忆,终为外念所噬,消散于无形。”
归楠看着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画灵……
一生仅可得一,失忆……消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没日没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研究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的日子,当时他图什么呢?好像是太孤独了?……想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东西,他是怎么记住的?自己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但他确实……造出来了一个一个会说话、会走路、会流血的东西。
一个有灵魂的东西。
归楠沉默了很久,那现在要怎么做,杀了他?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他扯出一个苦笑:“……真有意思。”
回楼路上,马车拐过东街口的时候,就走不动了。
前面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好像是一些叫骂声,归楠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回事?”
随从凑过来回道:“楼主,是官府在处置那批内叛,游街呢。”
归楠没说话,目光扫过人群。
街心跪着一排人,十几个,个个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几个官兵模样的人手里拿着鞭子,正挨个抽过去,每抽一下,人群就爆发一阵叫好。
“打得好!”
“这群叛徒,死不足惜!”
“再抽狠点!”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隔着人群都能听见。
归楠本来想放下帘子,让马车绕路走,但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在那些挨打的人群中间,跪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归楠盯着他。
官兵的鞭子又甩了过去,狠狠抽在那人背上,啪的一声脆响,那人的身体晃了晃,没倒,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血从背上渗出来,顺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往下淌,滴在地上。
又一鞭下去,跪在地上的人依旧一声不吭,归楠就那么看着,那人的头越来越低,身子开始发抖,血已经在地上洇开一小片,官兵骂了一句,抡起鞭子又要抽。
“等等。”
官兵扬起的手停在半空,回头往这边看。
归楠下了马车,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那人没抬头。
归楠低头看着他,满身的伤,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露出来的皮肤上青一道紫一道,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束着的头发散乱,那张脸上也全是血污,看不清眉眼,但那个轮廓……
归楠忽然冷笑,戏谑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抬起手,指着地上那人:“这个人,我要带走。”
官兵愣住了:“楼主?”官兵认出了他,赶紧赔着笑,“楼主,您这是……这些是内叛,要判刑的,这个人还是个孤儿,你带回去做什么?”
“我知道。”归楠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地上那人身上,“这个人与我有过节,我要带回去好好教训。”
官兵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下来,盯着这边看,归楠微微偏了偏头,对身后的随从说:“给钱。”
随从上前,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归楠接过,随手扔给官兵:“这些够你们全家吃上几辈子了,衣食无忧。”他语气平平,“我买一个人,不过分吧?”
官兵接住袋子,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金子!满满一袋,沉得压手。
“够!够……”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了,“够够够!楼主开口,那当然够!”
归楠冷道:“既然收了钱,该怎么交代,你清楚,人我就带走了。”
那官兵满脸堆笑飞快地把袋子塞在脚底下,随后又补了一脚,狠狠踢在那人身上,把他踢得往前一栽。
“起来!楼主买你了!还不谢恩!”
那人被踢得闷哼一声,撑着地,慢慢抬起头。
归楠对上那双眼睛,涣散的神情里没什么光,那张脸上全是血。
归楠挂着冷漠的笑意,然后收回视线,对随从说:“带下去,先养伤。”
“养好了……再慢慢玩。”
随从应了一声,上前架起那人,那人被架着往外走,经过归楠身边的时候,似乎想转头看他,但随从架得紧,他没转过来,就被带走了。
归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看着那些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开。
他转身上了马车,“回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