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录

【副本载入中……】

【副本名称：育英中学·三年二班】

【副本等级：A】

【玩家数量：24人】

【核心规则：请选择你信仰的人。】

【特别提示：求神不如求小说妹。拜佛不如拜男同姐。】

【祝您游戏愉快。神不回应祈祷。但小说妹可以。她只是不一定想。】

【副本载入完毕。帷幕升起。】

【报幕】

灰紫色的天空没有云。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排不肯闭上的眼睛。

二十四个人在同一间教室里睁开了眼睛。他们校服的左胸口都绣着一个编号，从0236到0259。他们面前都摊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同学录。

第一页印着一行字。

不是“请选择你信任的人”。而是——“请选择你信仰的人。”

信任。信仰。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但在这行字的下方，还有两行更小的字。小到需要用指腹去摸才能摸到的凸起。林北摸到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指腹下的温度在升高，像是那些字在被触摸的时候活了过来。

“求神不如求小说妹。拜佛不如拜男同姐。”

他顿了一下。

男同姐。不是BL姐，不是百合姐，是男同姐——这三个字在这个副本里有着特殊的重量，特殊的地位，特殊的权力。小说妹也是。她们是同一类存在。不是普通的玩家，不是普通的标签。是更高一级的东西。是被信仰的对象。是神。

林北把指腹从那些字上移开，抬起头，重新打量这间教室。

第一排靠窗，扎高马尾的女生正在翻同学录。她的校服口袋上别着一支没有笔盖的黑色水笔。她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阅读一本她早就读过的书。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像一尊坐在神龛里的佛像——你知道她在，你知道她看着你，但你不确定她会不会听你说话。

小说妹。陆瑶。

她的旁边，坐着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但那个女生的马尾矮一些，校服更旧一些，表情更淡一些。小说妹二号。她是小说妹，但她是另一个等级的小说妹——不是神，是信徒。小说妹这个标签里也分等级，就像神有主神和从神，有被拜的和拜人的。

林北的目光继续移动。

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坐着一个女生。她的校服穿得很整齐，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朝下，看不到书名。她的坐姿很放松，像是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死人的副本里。

她的胸口绣着编号0248。编号下面没有“同桌：XXX”的字迹。因为她还没有签任何人。不是因为没有人选她，而是因为她不需要选任何人。

男同姐。

林北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知道她的身份——她是这个副本里的“神”之一。和小说妹同一等级。可以满足一切要求，也可以否决一切要求。不是“几乎一切”，是“一切”。在这个副本的规则框架内，男同姐和小说妹拥有绝对的、近乎不讲道理的权力。她们不需要信仰任何人，因为她们本身就是被信仰的对象。

求神不如求小说妹。拜佛不如拜男同姐。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小说妹和男同姐比神佛更灵”——而是“在这个副本里，小说妹和男同姐就是神佛本身”。你求神，神不一定听。但你求小说妹，她可以选择听，也可以选择不听。她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也可以否决你的一切要求。

权力不在祈求者手里，在回应者手里。

林北收回目光，又看了陆瑶一眼。陆瑶正低着头，用那支没有笔盖的水笔在同学录上写字。她写字的样子很随意，像是在写购物清单，而不是在决定谁生谁死。但她每写完一行，就会停顿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她在听谁的祈祷？

林北不知道。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副本里，你可能根本不需要和小说妹或者男同姐建立任何信任关系。因为她们不需要你。你需要的是她们。你可以向她们祈祷，她们可以选择回应或者不回应。而你不祈祷，你就什么都没有。

这比追星女和追星男之间的甜蜜互信残酷得多。因为你跪下去的时候，对方甚至不需要低头看你一眼。

教室里，签名还在继续。

追星女和追星男交换了手链和小卡，相视而笑。言情姐和言情哥隔空对签，同步率高得像一个人。漫画姐折了纸飞机飞给漫画男，漫画男把速写夹进了同学录。BL哥和BL哥的椅子靠在一起，扶手贴着扶手。BG姐和BG哥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但那个空座位本身就是一种关系。

宋辞和江也——那对原耽哥——坐在最角落。宋辞签名的时候手在抖，江也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擦掉了宋辞鼻尖上的一滴汗。那个动作太轻太快，但宋辞的耳朵红了。江也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宋辞的手背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们在信仰彼此。不是“求”，是“信”。因为他们不是神，他们是人。人和人之间用信任连接，神和人之间用信仰连接。

而小说妹和男同姐不需要信任任何人。因为她们是神。

林北翻开了自己的同学录。签名页上，沈渡的名字还空着等他写。他拿起笔，在空行处写下了两个字——沈渡。

笔尖落下的瞬间，胸口0237的编号下面传来一阵灼热。同桌：沈渡。

他抬起头，看向0236的方向。沈渡正低着头，在同学录上写着什么。他的手指很稳，笔迹很工整。林北侧过一点身子去看——沈渡在写一份清单。关于他的清单。

“林北的习惯：翻同学录先翻最后一页。看教室先看左边。校服第二颗扣子松了。握笔拇指压食指第二关节。”

林北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沈渡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用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你又在写我。”林北说。

“怕忘了。”

“你会忘？”

“不会。”沈渡的笔尖顿了一下，“但写下来更放心。万一我死了，这本同学录会留在这里。下一个人打开它，就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叫林北——”

“够了。”林北打断了他。沈渡闭嘴了。但他低下头，继续写。

林北把手伸过去，按住了沈渡正在写字的笔。手背覆上了沈渡的手背。沈渡的手指顿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凝成了一颗小小的珠子。

然后林北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沈渡的声音。是陆瑶的声音。

“你的信仰，选好了吗？”

林北抬起头。陆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桌边，手里握着那支没有笔盖的水笔，笔尖朝下，一滴黑色的墨水凝在笔尖上，将落未落。她的目光掠过林北，落在沈渡身上，然后移开。那个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注视。像一个神在看她的信徒。

但沈渡不是她的信徒。沈渡是林北的。

“选好了。”林北说。

陆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她笑的时候，教室里的温度好像升高了一度。试卷鬼在黑板的缝隙里缩了缩，像是被那个笑容烫到了。

“那就好。”陆瑶说。然后她走了，走回第一排，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用那支没有笔盖的水笔在同学录上写字。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求神不如求小说妹”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神不会回应每一个祈祷，但小说妹会。她只是不一定用你想要的方式。

【第二幕·不信仰的人】

有人没有签名。

不是追星女二号。是另一个人。一个男生，坐在教室正中央的位置，编号0245。他的校服上没有贴任何标签，没有明星周边，没有小说封面，没有漫画速写，没有任何可以把他归入某一类的东西。他的同学录摊开在面前，空白一片。

他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

也没有人写他的名字。

倒计时在黑板上跳动。2天14小时22分。2天14小时21分。2天14小时20分。

他没有动。

林北看着他。这个人他有印象——进副本的时候，这个人谁都没看，直接走向了最中间的位置坐下。他不是没有机会选别人，他是根本没有选。他拒绝了这个游戏本身。

倒计时跳到2天13小时00分的时候，他的同学录开始变了。

蓝色封皮从边缘开始变红，红色像血一样从纸张的纤维内部往外渗透。字迹开始跳动——原本印在纸上的字像活了一样在纸面上颤抖、弹跳、扭曲。然后它们开始向下坠落，沉入纸张的深处，消失在纸页的纤维里。

新的字迹从纸张的底层往上浮。红色的。

“你没有信仰。”

“你没有神。”

“没有人选你。”

“你不选任何人。”

“你是一个人。”

血从纸张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校服上，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和人类体温相同的血。他的整张课桌变成了红色，他的校服袖子被浸透了，他的手指在血泊中变得模糊不清。

红色的字迹从同学录上爬出来，沿着桌面向他的手腕爬去，爬上手臂，爬上脖颈，爬上脸颊。

“一。”

“个。”

“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字爬进了他的嘴里。

教室里没有人动。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帮忙，而是因为他们不敢——因为他们知道，就算他们冲过去，也救不了他。他没有信仰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信仰。在这个副本里，这就是死刑。

林北按在桌面上的手指在发白。旁边，沈渡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来不及了。”沈渡的声音很轻。

林北知道来不及了。但他还是想做点什么——不是因为这个男生和他有关系，而是因为如果有一天，他也变成了那个“没有人选”的人，他也会希望有一个人能做点什么。

但他没有动。因为沈渡的手按在他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那个男生的身体开始变轻。他的轮廓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料从纸面上洇开，洇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红色的字从他的脸上脱落，浮到空中，重新排列成一个新的句子。

“0245，抹杀。”

校服从空中落下来，落在被血浸透的椅子上。编号0245。编号下面的字迹已经被血泡得模糊不清，但还是能看出那行字原本写的是什么。

同桌：——空白。

教室里的试卷鬼发出一阵低沉的、纸张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听久了会觉得像笑声。

陆瑶从第一排站了起来。

她走到那把空椅子旁边，弯腰捡起了那件校服。动作很轻，像在捡一件被风吹落的衣服。她把校服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面对整个教室。

“二十四个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印刷体，“现在变成二十三个了。”

没有人说话。

“还有没有人没有签名的？”陆瑶的目光扫过教室，“现在签还来得及。”

沉默。然后有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我。”

是男同姐。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落的女生，编号0248。她没有签名，但她还活着，她的同学录还是蓝色的，没有变红，没有渗血，一个字都没有跳动。

陆瑶看着她。男同姐看着她。

两个神在对视。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试卷鬼停止了沙沙声，日光灯管停止了嗡嗡声，连黑板上的倒计时都好像停了一秒。

“你不用签。”陆瑶说。

“我知道。”男同姐说。

然后她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林北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小说妹和男同姐不需要签名，不是因为她们被规则豁免，而是因为她们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求神不如求小说妹，拜佛不如拜男同姐——这句话的意思是，当你是小说妹或者男同姐的时候，你不需要求任何人。你就是被求的那个。

权力不在祈求者手里，在回应者手里。

而男同姐和小说妹，是唯一拥有“回应”资格的人。

【第三幕·信仰与试卷】

第一轮月考在两天后到来。

试卷发下来的瞬间，教室里的温度骤降。林北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手指碰到试卷纸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窜上了手臂。

试卷上的题目开始浮现。每一题都关于信仰。

第一题：你信仰的人，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会不会在？林北选了D。我不在乎。

第二题：如果你的信仰背叛了你，你会——林北选了C。忘记。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

做到第七题的时候，试卷鬼苏醒了。它们从课桌的抽屉里爬出来，从黑板的缝隙里渗出来，从日光灯管后面垂下来。每一张试卷都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从纸张里孵化出来。

林北的试卷上开始浮现字迹。

“你选了一个人当你的信仰。但你连他为什么选你都不知道。”

“他选你是因为你和上一个0237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你只是一个替身。”

“你恨他。因为你知道了——他看你的每一个眼神里都有别人的影子。”

林北的笔尖戳进了纸面。横着拉了一道。纸被割开了，黑色的墨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扣十分。79分变成了69分。

试卷鬼的声音从纸张的褶皱里传出来：“没事的。被当成替身也没事的。至少他看你了。至少他选你了。至少他碰了你的手。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背上的温度。沈渡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没有握，没有捏，只是贴着。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这里。

林北没有动。他让沈渡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让那一点温度渗透进来。纸团在他手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他展开试卷，继续做题。

做到第十一题的时候，试卷上出现了一段话，是沈渡的笔迹。

“上一个0237也喜欢捏袖口。她捏的是右边，你捏的是左边。你是左边。你是林北，不是她。我记住你的习惯，不是因为你像她，是因为你是你。”

林北把试卷翻到背面，写下一行字：“你为什么选我？”

沈渡的回答来得很快：“因为你看起来最不需要我。”

林北在那行字下面写：“你看错了。”

沈渡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林北。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闪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真实的、有温度的、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笑。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从教室最深的角落传来。纸张摩擦纸张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像印刷体一样标准的女声。

“好久不见。”

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着育英中学校服的人形。没有脸——一张空白的试卷。校服上没有编号。它在看沈渡。

林北站起来。违反校规，扣十分。69分变成了59分。他走到沈渡面前，挡住了那个东西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