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想开口道谢,宴柯已经转身面对她,抬手递来一瓶水。
瓶身沁着水珠,显然是刚从冰柜拿出来的。
庄小宇犹豫了一瞬,伸手去接。
指尖相触的刹那,宴柯突然压低声音:“寰宇Q3财报,你算错了小数点。”
庄小宇的手猛地一抖,矿泉水瓶差点脱手。
她迅速攥紧瓶身,塑料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抬起头时,她对上宴柯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器材室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得瞳孔颜色极浅。
庄小宇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神情:像猎人终于确认了猎物的踪迹,既不惊讶,也不兴奋,只有计算好的收网时刻。
“什么财报?”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比想象中稳。
宴柯没回答。
他收回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仿佛刚才的接触让他不适。
“周三下午三点,董事会临时会议。”
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量,“你叔父准备用海外亏损项目,稀释你母亲留下的信托股权。”
庄小宇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些信息不该有人知道——至少不该是宴柯。
她藏在器材室储物柜夹层里的财务模型草稿,那些凌晨三点用铅笔反复演算的数字,那些连雪儿都不知道的股权结构图……“你怎么——”“你递归陷阱埋得很好。”
宴柯突然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可惜变量命名太规整,不像真学渣会用的风格。”
庄小宇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编程课上那段故意写错的代码,想起宴柯在平板上停留的视线,想起他当时说“等她重交”时的语气。
原来他早就知道。
不是怀疑,不是猜测,是确凿无疑的确认。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问,声音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
宴柯把玩着手里的篮球,没直接回答。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推门前停顿片刻:“明天中午前,把作业重交到系统。”
顿了顿,又补充,“这次别故意写错。”
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庄小宇一个人站在满室寂静里。
她低头看手中的矿泉水瓶,标签上印着生产日期——正是今天。
瓶身冰凉,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她慢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骤然燃起的火焰。
那是被看穿的恐慌,是计划被打乱的焦灼,更是某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终于有人撕开了她精心编织的伪装。
窗外传来篮球场上此起彼伏的哨声和喊叫,混着宴柯指挥队友的简短指令。
庄小宇走到窗边,透过积灰的玻璃看出去。
宴柯正在三分线外运球,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他没往器材室这边看一眼,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庄小宇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镜面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紧绷,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这是她转学半年来第一次失控,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破绽。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不觉得愤怒。
那种被窥探的危机感之下,竟隐隐浮起一丝棋逢对手的战栗。
宴柯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做什么,甚至知道她下一步打算怎么走……但他没有揭穿,没有威胁,只是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事实,像在下一盘早已看透全局的棋。
瓶中的水晃动了一下,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庄小宇突然意识到:这场游戏的规则,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