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搓了搓脸,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知道吗,月月?我第一次见到秦缺的时候,就觉得他有点像他。”
吴月猛地看向他:“像?像谁?”
“像秦博容啊!”方青急促地说,“我当时没敢说,怕只是自己的错觉。直到郑万也这么觉得,我才认真想……或许真的……”
“那……那秦博容是个怎样的人?”吴月急切地问,她需要更多关于这个人的信息,来印证这个惊人的猜测。
“……”方青顿了顿,眼神变得遥远,“你能体会到那种夏日的暖阳吗?”
吴月点点头,夏日的太阳热烈而又灿烂。
“他就是那种感觉。”方青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度,“当初郑万为了救我,差点被发现。但很快有人帮了他,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出来的。只知道他一路上都在护送我和郑万。等到我们已经进入永南,他也准备进来,却被人发现了。很快就被抓走了。没过多久,我们在逃跑的路上,听到了枪声。”
吴月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故事的结局像一把刀,扎得她难受。对她尚且如此,更别提秦缺了。她不知道秦缺知道这些真相后会怎么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秦缺的记忆会出现如此大的偏差。
“我还记得。”方青看着吴月,眼中带着犹豫。吴月鼓起勇气,示意他继续。
“当时……还有一个小男孩。”方青说完这句话,吴月感到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像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是否意味着,那个小男孩成了这场动乱的牺牲品?是否意味着,秦缺本来可以逃过这一劫,却被命运无情地抛弃了?她看到了薰衣草花海里那个掉着蓝色眼泪的模糊身影,看到了女厕所里那个惊慌失措、不敢抬头的眼睛。然后,那些画面扭曲、变形,与方青刚刚描述的火光、爆炸、奔逃、血腥……残酷地重叠在一起。
秦缺……
原来是那时候吗?
原来……他是从那里变成……他为什么不记得?他经历了什么?秦博容的牺牲,是不是为了保护他?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所以,你让我出来,就是这个意思吧?”吴月看向方青,他点了点头。
“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吴月问,她无法想象秦缺知道这些事实后的反应,但她也知道秦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脆弱的小男孩了。
“我不知道。”方青回答得很干脆,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但这总比让他一直蒙在鼓里好。”
“如果是我,我很可能会崩溃。”吴月说。方青叹了口气,像秦缺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所以,有你待在他的身边。他不会崩溃的。”方青的语气带着信心,这让吴月心里涌起一股微弱的力量。
谜团之上又加了一个谜团。吴月从未感到人生如此复杂,也从未想过人性如此复杂。
他们等了约一个小时,办公室的门才重新打开。郑万先走了出来,在外面点燃一根烟。吴月看到他,感觉他似乎在为自己揭开的真相感到自责。
郑万示意吴月进去。方青也想跟,被郑万拦住:“别做电灯泡。”
天色已晚,将近六点。办公室没开灯,光线昏暗。吴月感觉到秦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吴月小心翼翼地走近,在他身边坐下。有一刻,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广场传来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吴月想开灯,秦缺却拦住了她。
“别打开。光太亮了。”秦缺的声音很轻。吴月听从了他的话。
秦缺的手慢慢靠近吴月的手,直到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吴月再次感受到,他的手冰凉。
她想问他有没有事,但声音哽在喉咙里,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那份过于浓烈的共情。
秦缺没有回答。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背上那滴冰凉的液体。
紧接着,一股细微的颤抖从秦缺的身体深处传来,传递到她握着的手上,再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在心里“看”到了他紧闭的双眼,那双曾经掉过蓝色眼泪的眼睛,此刻一定正无声地涌出更多的泪水。
这不是仿生人的系统驱动液。
这是眼泪。
是那个在薰衣草花海里哭泣的小男孩的眼泪。
是那个在女厕所里无助的小男孩的眼泪。
是那个经历了动乱、失去父亲、丢失记忆的秦缺的眼泪。
这不是机器。
他会痛,会难过。
他……是真实的。
他就是秦缺。
只是不同的是……他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