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办公室外等待时,冬日的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展览会散场后人群的余温。吴月坐在椅子上,看着走廊里匆匆而过的工作人员。
她还记得以前,日子过得压抑的时候,她就呆呆望着窗外下雨,经常冒出不想活了的念头。小时候可不是这样。5岁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超人,觉得能拯救全世界。到了10岁,又幻想自己是蝙蝠侠,觉得能看透所有黑暗。但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15岁的她,满脑子都是消极想法,感觉自己就像一颗锈迹斑斑的螺丝钉,只想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挣脱出去。
但现在……
吴月深吸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东西。不是超人的力量,也不是蝙蝠侠的斗篷,而是一种……勇气。
这股勇气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是由许多细碎的回忆攒起来的,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有小白窝在她怀里时,喉咙里发出轻微的震动,那种单纯的依赖。
有李默默在她耳边咋咋呼呼的声音,以及她眼里真切的关心。
有郑万那双粗糙的、拍在她肩上的手,沉重却带着一种可靠的力量。
有方青没心没肺的笑声,在最压抑的时候也能带来一丝轻松。
最重要的是,有秦缺在黑暗中紧握她的温度,他眼角冰凉的泪水,以及他一次次不顾一切的守护,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甚至,也许还有那个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留下的某种模糊却坚韧的印记。
她觉得自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像个异类。和吴晓建的矛盾永远解不开,每次争吵都像掉进冰窟窿,冷得让人绝望。她只想彻底放弃,任由黑暗把自己淹没。
但这一年,一切都变了。
那些温暖、声音、触感、光芒,像无数只手,将她从水下拉起,推向水面。
她不再沉溺。
她想站着,想看清,想知道。
她突然不想再躲了。她想迎着风走出去。
“月月,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方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眨巴着大眼睛,睫毛很长,像个好奇的洋娃娃。
“嗯,你说。”吴月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他。
“为什么你的名字听上去像没有月亮那样?”
“吴月……吴月……”她低声重复,心里涌起一丝奇怪的感觉,这个名字,确实像“没有月亮”。
“要是没有月亮了,那可不好办呀。”方青嘟囔着。
“我也不懂吴晓建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吴月皱了皱眉,脑海里闪过吴晓建那张被酒精和愤怒扭曲的脸。
“吴晓建?”
吴月看到方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的表情凝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灵动的眼睛,也变得有些……空洞?
“是啊,你认识我爸?”吴月心里一跳,立刻追问。方青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感到不安。
方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放在推车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眼神从吴月脸上移开,看向了远处,仿佛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吴月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不属于人类呼吸的“咔哒”声,像某种内部程序正在重启。
“不认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吴月敏锐地感觉到,那里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的平静。他的眼神也回到了她身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是……这个名字……”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搜索一个词语,又像在压抑某个冲动。他的嘴角重新扬起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它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感觉。很久以前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但那种短暂的失态,以及眼神里残留的一丝阴影,让吴月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她能感觉到,他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他没有说全。
这次郑万办的展览很成功,据吴月所知,这次的照片不是往年的那些旧照片了,而是最新的,所以有些人知道更多的真相之后可能会觉得受不了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从办公室出来,方青不怀好意地看了看她和秦缺。吴月感觉脸颊发烫,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是有些心虚。外面乌泱泱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郑万在不远处和秦缺说着什么,像在郑重嘱咐。
“这次之后你们会去哪?还是回那个房子吗?”吴月看着方青把照片从墙上取下。
“大概会吧,不过那里太无聊了。我想到处去看看风景,来了这么久,很多地方都没去过。”方青笑着看向她,那种由内而外的快乐,让吴月觉得真好。
“过几天我们学校要运动会了,你们会来看吗?”
“运动会?这大冬天的?什么破学校?”方青皱眉。
“室内运动会啦,每年都会办的。”
“喔~你有参加项目吗?说来听听。”
“我倒是没有。不过你可以来看看呀。”
“好吧,那下次再说。没有小月月,我是不会去的。”方青取下最后一张照片,放在推车上,准备往办公室走。
吴月在他推车经过时,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方青疑惑地回头。
“没事。”吴月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告别郑万和方青,吴月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夜景,她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刚刚在展览会,在办公室,她经历了太多,像坐了一趟过山车。现在要回家了。家……那个充满酒气和沉默的地方。她不确定自己是期待还是害怕。也许吴晓建回来了?他会是什么样子?喝醉了?还是清醒的?
出租车停在楼下。吴月抬头看去,心里猛地一跳。自己家那层,亮着灯。这不寻常。吴晓建很少这么早回来,即使回来了,也通常是黑暗一片。他回来了。她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楼道门,一步步走上楼梯。熟悉的楼道,熟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走到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才拿出钥匙。
推开门。
屋内没有预想中的黑暗,反而透着暖黄色的光。
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门口摆着一双不属于吴晓建的、陌生的女式皮鞋。
吴月身体一僵。心里瞬间拉响了警报。是谁?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是一种刻意的、压低的语气。
吴晓建端着一碗菜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口,脸上立刻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僵硬而夸张,没有到达眼底。 “月月回来了?回来正好吃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过分的热情。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同样刻意的惊喜:“月月回来了?”
是骆山月。她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同样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