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姨娘领着她们进了偏厅。
偏厅不大,收拾得齐整,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腊梅。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暖得让人发燥。冯姨娘请陈芝婷上座,又让丫鬟上茶。
陈芝婷坐了,徐酒站在她身后。
冯姨娘也在下首坐了,双手叠在膝上,那姿势端得娇媚又规矩。
“大人想问什么请尽管问”她先开了口,“妾身知道的,一定都告诉大人,不敢有丝毫隐瞒。”
陈芝婷打量着她。
这个女人,从开门到现在,每一句话都主动,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是那种不知事的从容,是那种早就想好了、早就预备好的从容。
“府上秋天的那件事,”陈芝婷说,“钱柳氏暴毙那桩案子,我想问姨娘几句话。”
“大人请问。”
“柳氏死前三日,都是谁在身边伺候?”
“是青禾。夫人身边的丫鬟。”
“青禾现在在哪儿?”
冯姨娘脸上露出一点惋惜的神色。
“那丫头也是糊涂。夫人没了之后,她大约是慌了神,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老爷心善,没送官,只打发出去了。至于去了哪儿,这妾身就不晓得了。”
“她做错了什么事?”
冯姨娘顿了顿。
“偷了几件首饰。都是夫人平日里戴过的,她竟趁乱藏了起来。后来被发现了,她也认了。”
“是你亲眼见的?”
冯姨娘摇摇头。
“妾身没亲眼见。是管事的来回的。”
陈芝婷点点头,没追问。
“那几日柳氏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有什么异常没有?”
冯姨娘低头想了想。
“那几日妾身没怎么去正院。夫人身子不爽利,想静养,妾身也不便打扰。只是听下人说,吃的都是清淡的粥饭,没什么特别的。”
“那几日喝的药呢,是谁煎的?”
“青禾煎的。夫人的药,一直是她在弄。”
“煎药的时候,有没有别人进出过?”
冯姨娘摇头。
“那妾身就实在不知了,妾身并不在场。”
陈芝婷忽然转身,抬手示意徐酒过来。徐酒会意,赶忙低头凑上去。
陈芝婷小声说了些什么,徐酒点点头,随后走开。
冯姨娘打量着她们二人,也没敢多问什么,自己端起茶杯,慢慢呷了口茶。
“夫人那几日,和您见过面没有?”陈芝婷看着徐酒去了,转身回来。
冯姨娘想了想。
“见过一回。夫人病着那天,妾身去请安,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后来夫人说乏了,妾身就退下了,回去还为夫人焚香祝祷来着。”
“那天是什么时候?”
“请郎中的前一天吧。”冯姨娘说,“妾身记得,第二天老爷就请了那个女郎中来看诊。”
陈芝婷点点头。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人没再说话,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冯姨娘忽然开口。
“大人,那个女郎中……妾身记得,可是叫江兰儿来着,她现下还在天牢里关着吧?”
“还在的。”
陈芝婷回答时望着她,眼神直接地盯着她眼底。
冯姨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了陈芝婷的视线。
“她那个案子都好几个月了吧,到底什么时候判啊?”
“快了,所以朝廷才派了我们查。”
冯姨娘又点点头。
“相信朝廷一定会公正处置。”她说,“她毒害夫人,现在下狱等着处斩,原是罪有应得。”
她顿了顿,又说。
“大人,您说这种犯人,最后会怎么处置?”
陈芝婷看着她。此人自己都迫不及待说出了处斩二字,这会儿居然又要问自己一遍。
“按律,自然是杀人偿命。”
冯姨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夫人死得冤,总得有个交代。”
她又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大人,当时她药罐里残留的药渣,我们都作为证据呈了上去,官府那边应该都有留存。”
陈芝婷点点头,等着她接下去的话。
“这些药渣就足以说明她是存心害人。铁证,可是抵赖不得的。”
陈芝婷没说话,看着冯姨娘放下茶盏,看着葱根般的纤瘦指尖在盏沿上来回摩挲。
“大人,”半晌,冯姨娘又开口,“您说这么明确的案子,应当也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吧?”
陈芝婷微微挑眉。
“能有什么变故?”
冯姨娘笑了笑。
“妾身也不懂这些。就是想着,那女郎中害死了人,总得有个说法。万一拖得久了,她抵赖起来,又叫起屈来,岂不是叫大人们费心。”
她说得轻,说得慢,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几句话。
“不会,姨娘不是刚才也说了,铁证,是抵赖不得的。”
两人相对着,都扯出一丝礼貌的笑。
“妾身多嘴了。大人别往心里去。”
陈芝婷余光里瞥见徐酒回来的身影,遂站起身来。
“那就不再叨扰了。”
冯姨娘也站起来,将二人送到门口。
“大人慢走。有什么还需问的,随时再来。”
陈芝婷走出偏厅,穿过回廊,绕过影壁。
出了钱府的大门,走出那条巷子,她才站住脚。
徐酒跟在她身后,也站住了。
陈芝婷转过身,点头示意徐酒可以了。
“大人,您让我看的,我都看了。”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