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再次行驶在了官道上,不过这次,是激战之后的片刻喘息。
徐酒留下的人驾着马车,向王城缓步前进。
车厢里不算太暗,刺客既已收拾干净,陈芝婷便将车帘撩起。几缕月光照进来,随着马车的节奏晃来晃去。
陈芝婷靠在车厢壁上,把左臂的袖子挽起。刚才那道伤口露出来,不长,但有些深,血已经凝住,周围肿起了一点。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咬开塞子,往伤口上倒药粉。
药粉撒上去的那一瞬间,她的胳膊猛然绷紧。
“嘶.....”
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抓着瓷瓶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很用力。
卢樱坐在对面,看着她上药。
月光漏进来,照在陈芝婷脸上,照着她紧咬的下唇,照着她额角沁出的薄汗。
卢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在心里责怪着自己。
陈芝婷把药粉撒匀后,放下瓷瓶,伸手去拿旁边的白布。左手抬起来,使不上劲,够了两次都没把布条拿稳。
卢樱伸手接过去。
“我来。”
陈芝婷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把左臂往前伸了伸。
卢樱低下头,把白布展开,对着那道伤口,一圈一圈绕上去。
她动作极轻,每绕一圈,都要停一下,看看有没有勒得太紧。最后,她把布条的两端拧在一起,系了一个结,又轻轻拉了拉,确认不会松。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咯噔,咯噔,一下一下。
“好了。”
卢樱系好之后,把手收回去,靠在车厢壁上。
陈芝婷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系得整整齐齐的,不松不紧,刚刚好。
她把袖子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卢樱。
卢樱的脸在月光的缝隙里忽明忽暗。
那道从眉角到下颌的血痕没再淌血了,成了暗红色的一条。右肩上的伤看不见,但能看出卢樱坐的姿势有些别扭,右肩微微缩着,不敢完全靠着。
“该你了。”陈芝婷说。
卢樱愣了一下。
“啊?”
“我说该你了。”陈芝婷拿起那个小瓷瓶,“手伸过来。”
卢樱摇摇头。
“不用。我没事。”
陈芝婷看着她。
卢樱抬起右手,当着她的面抡了两下。
“你看,能动能抡,没砸多重。”她又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血痕,“这个也不流血了,都愈合了。”
陈芝婷躲开她挥舞的手臂。
“你别再抡到我.....”
卢樱放下胳膊,笑了一声。
陈芝婷轻轻白了她一眼。
“逞英雄的时候怎么那么能呢。”她说,“我今天在这儿,已经是足够的铁证了。你就非要……”
她没说下去。
卢樱低下头,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陈芝婷把小瓷瓶往前递了递。
“过来。”
她看着卢樱,目光平静。
“不及时上药,会发炎的。”她说,“还会留疤。过来。”
卢樱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不再拒绝为好,她慢慢挪过去,坐到陈芝婷旁边。
陈芝婷把她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袖子挽起来,露出右肩。那儿有一块青紫的淤伤,从肩头一直延伸到上臂。月光照在上面,暗沉沉的一片。
陈芝婷拿起瓷瓶,往伤口上轻轻撒着药粉。
卢樱的肩膀忽地一抖,咬紧牙关没出声。
铁锤砸的那一下,她硬生生接的,怎么可能不疼。
药粉撒上去,像无数根针在扎,没有碎裂已是万幸。
陈芝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撒药,动作更轻了些。
撒匀了,她放下瓷瓶,拿起另一条白布,也一圈一圈绕上去,系好一个结。
卢樱低着头,小心地侧头看她,看着陈大人微微颤动的睫毛在月影里起伏。
“系好了。”
卢樱点点头,正要缩回手,陈芝婷又拉住她。
“没完事儿呢。”
陈芝婷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盒,打开,里面是乳白色的药膏。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凑到卢樱脸前。
“陈大人怎么把药铺都搬来了。”
卢樱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这个就不用了吧——”
陈芝婷没理她,手已经伸过来,指腹轻轻按在她脸上那道血痕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气味。
陈芝婷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从眉角抹到下颌,把那道血痕全部涂匀了。她的指尖凉凉的,又带着一点体温,在月光里,一下一下按在卢樱的脸上。
卢樱没敢动。
她低着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好,最后只好盯着马车厢壁上的月光。
“好了。”
“谢谢.....谢谢陈大人。”
陈芝婷“嗯”了一声,把瓷盒收起来,闭目靠在厢壁上休息。
车轮继续响着,咯噔,咯噔。
半晌,陈芝婷睁开眼,正要说什么,视线落在卢樱的手腕上。
月光打在她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上。红绳上浸了卢樱脸庞滴下来的血,干了,成了暗褐色的一道道纹路。
“这是谁给你系的?”陈芝婷问。
卢樱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哦,这个,起月买的。昨天在一个江湖骗子那儿,就非要买。”卢樱说,“说是辟邪。”
陈芝婷也笑了。
“陈大人,你的剑法,”卢樱顿了顿,“很利落。”
卢樱的目光落在陈芝婷手边那柄剑上。
“刚才看你和那个刺客交手,打得有来有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