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婷嘴角微微挑了挑,有几分小小的骄傲。
“卢大人以为我不通拳脚?我虽然不是什么厉害高手,但从小跟陛下一起,随帝师习武多年。”
卢樱点点头。
“怪不得。”
陈芝婷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侍读几人当中,剑法最好的,还属宗雪。也就是尚大人。”
卢樱笑了笑。
“我知道,尚宗雪大人。桃花一剑,王城里谁人不知。”
陈芝婷点点头,目光移向车帘外的月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还有……皇上的剑法,也特别好。”
她的目光像是飞到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那年皇上还是公主殿下,唐商的小王爷来挑衅,皇上提剑下场,一套剑走下来,行云流水,英姿勃发,把那小王爷打得抱头痛呼。”
她笑了笑,声音更轻了些。
“那一幕……至今难忘,心服口服。”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多言了,抬手理了一下鬓发,把视线收回。
“卢大人,今晚,咱们连夜提审。”
卢樱抬起头,看着她恢复了冷静与果决的眼神。
“一刻都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好。”
两人不再说话,陈芝婷依旧靠着马车闭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樱轻轻起身,拾起掉在马车角落的那枚木牌,用袖子擦拭干净,小心地收在怀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离王城越来越近了。
徐酒把江兰儿从牢里背出来的时候,繁星一点一点跳出来,铺满了天空。
江兰儿伏在她背上,轻得像一捆干柴。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烫,烫得徐酒心里一阵阵发紧。她的头垂着,几缕白发散落下来,在徐酒脸侧晃来晃去。
牢门外的石阶上,是江起月小小的身影,在冷风里缩着,却站得直直的。
她见徐酒背着娘亲出来,赶忙跑过来,沉默地跟在徐酒身侧,一只手扶着江兰儿的腿,没有任何的喊叫。
三人往街市奔走,脚步声急促凌乱,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回响。
悬壶馆的招牌已隐约可见,这是王城最大最好的医馆,门口的石阶都比别家高出几级。
徐酒一脚踢开门,背着人闯进去。
堂里的伙计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徐酒已经把官牌拍在柜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重重按下去。
“救人,快!”
伙计愣了一下,转身往里跑。
很快,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郎中披着外袍出来,看见徐酒背上的人,什么也没问,只把手往里面一指。
“放那边榻上。”
徐酒把江兰儿轻轻放下来,让她平躺着。老郎中凑过去,先探了探额头,又把手指搭在她腕上。
起月站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手。
老郎中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指换了个位置,又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徐酒,又瞥了一眼起月,想要说什么,又犹豫了半天。
“没关系。”江起月突然开口,“您说吧,我是娘唯一的亲人,我可以听。”
“烧得太久了。”他摇摇头,“这位大人,老夫……唉,只能说尽力。”
徐酒的心往下沉了沉。
“您是说……”
“我只能说,请做好最坏的打算。”
徐酒的喉咙堵住了。她转过头,看向起月。
江起月还站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站得笔直笔直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榻上的江兰儿,小小的背影像一截瘦瘦的蜡烛,杵在浓重的夜色里。
徐酒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起月。”
但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江起月却开口,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郎中爷爷,您只管治。”
她的声音小小的,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论娘变成什么样,我都能接受。”
徐酒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喉咙突然那么疼,眼眶突然那么酸。
她伸手揽住起月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起月转头看她,十二岁的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泪。
徐酒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现下得回去了。你陈姐姐她们马上要连夜提审,很快就会给你娘一个说法。我得马上赶回去。”
她顿了顿。
“这里……你先一个人留下,行吗?”
江起月点点头。
“我行。”
她像一只一夜长大的雏鸟,羽毛虽轻,夜雨却不可再打湿分毫。
“徐大人,谢谢您。银子我以后一定会还您的。”
徐酒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她一把抱住起月,抱得很紧。
“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闷在起月的肩窝里,“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想哭就哭出来。别忍着.....别忍坏了。”
起月的眼眶里有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不哭。”江起月说,“我不哭。”
“师父说,永远不在人前掉泪。娘已经出来了。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我不哭。”
门在身后关上。
徐酒走后,医馆里安静下来,老郎中开始给江兰儿行针。
江起月站在榻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兰儿的手。
烫的。
还是烫的。
“娘。”她轻轻叫了一声,握住母亲的手。
江兰儿没有动。
起月没有再出声。
她就那么握着那只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夜色如墨,照着十二岁的江起月,照着她倔强坚韧的脸庞,和她干干净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