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的刑室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墙上挂着几根铁链,角落里堆着干草,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味。
陈芝婷坐在案后,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没碰。左臂上的伤口用白布缠着,已经不再渗血。
卢樱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右肩也缠着白布,左脸那道血痕上了药,结了痂。她抱着手臂,眼睛盯着门口。
“带进来吧。”
陈芝婷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刑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门开了。
两个狱卒带着冯姨娘走进来。她披着一件暗红的斗篷,发髻还是整整齐齐的,脸上的妆也没花。走进刑室的那一刻,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待看到陈芝婷手臂上的伤时,她眉心一跳,垂下眼睛,双手暗暗攥紧了拳头。
卢樱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的细微动作。
冯姨娘被带到案前,狱卒松开手。她整了整衣袖,款款跪了下去,声音还是那样悦耳。
“民妇冯氏,见过陈大人。”
陈芝婷看着她,没有说话。
刑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一滴,一滴,隔很久才又有一滴。
陈芝婷还是没说话,只盯着她。
冯姨娘抬起头,小心地望着陈芝婷,斟酌着开口。
“大人叫民妇来,不知有何事要问?”她美艳的双眸微动,“想是大人上次屈尊来府时,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民妇这厢先向您告罪——”
“冯姨娘。”
陈芝婷打断她。
“急急忙忙请了你来,是有几件事想问清楚。”
冯姨娘点点头,脸上浮起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大人请问。民妇还是那句话,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好。”
陈芝婷眼底浮现冰冷的笑意。
“今夜子时,有几人在城外小路夜袭本官的马车。姨娘知道这事吗?”
冯姨娘愣了一下。
“大人说什么?有人袭击大人?”她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这怎么会呢?民妇一直在府里,从没出过门——”
“本官没问你出没出门。”
冯姨娘噎住了。
“本官是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冯姨娘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摇头。
“不知道。民妇不知道。”
陈芝婷点点头,拿起案上一张纸。
“那这几个人,姨娘认识吗?”
她把纸转过来,朝向冯姨娘。纸上写着一排名字,旁边列着画像,正是那几名刺客的轮廓和样貌。
冯姨娘凑近看了看,又摇了摇头,冷汗已悄悄爬上额角。
“不认得。民妇从没见过这些人。”
“真没见过?”
“没见过。”
陈芝婷把纸放下。
“可他们认得你。”
冯姨娘的脸色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到几乎看不出。但卢樱看见了。陈芝婷也看见了。
“他们招了供。”陈芝婷说,“说是一个女人花钱雇的他们,给了一百两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那个女人,据他们描述的样子,就和姨娘你一模一样。”
冯姨娘抬起头,转瞬间,脸上竟挂上两道泪痕。
“大人,”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糯糯,我见犹怜,“这分明是有人诬陷民妇。那几个刺客,定是别人雇来,故意往民妇身上泼脏水的。求大人明察!”
说罢,她全身俯伏在地上抽泣着。
陈芝婷看着她。
“姨娘说有人诬陷你,可想的出是谁吗?”
“民妇不知道。可民妇平时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结怨。这世上人心叵测,谁知道谁在背后——”
她见陈芝婷抬了抬手,赶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随后,陈芝婷身后那个脸色阴沉的牢头往前走了一步,从案边拿起一个布包,放在陈芝婷面前,又退回原来的位置。
陈芝婷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一片干枯的叶子,一个小小的账本,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冯姨娘死死盯着那些东西,几乎忘了喘气。
陈芝婷拿起那片叶子,起身递到她眼前。
“那姨娘见过这个吗?”
“没见过。”
“好。”
陈芝婷把叶子放回案上。
“这东西叫霜融草。保和堂的账本上写,秋天的时候,有人来买过这种草,虽说没有写明买主是谁。”她顿了顿,“但账本上最后记的日子,就是钱柳氏死前的七天。”
冯姨娘低着头,还没忘记抽泣,肩膀微微抖着,用手指抹着眼泪。
“那,那也只能说明是别人买去,和民妇又有什么干系。大人说话可要讲证据——”
“钱柳氏。”
陈芝婷没理她,再次打断。
她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展开念着。
“年二十六,嫁入钱府八年,无出。秋末暴毙。”她放下纸,看着冯姨娘,“夫人是怎么死的来着?”
冯姨娘被陈芝婷一会儿一个话题的跳跃带的有些发懵,只得强打精神应着。
“听说是吃的药里被下了毒。”
“吃的什么药?”
“四物汤,那个女医开的。”
“那个女医是谁?”
“江兰儿。”
“她写的方子,你见过吗?”
“没……没见过。”
“那姨娘怎么知道是四物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