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的明德堂,考生们一个个都在抓紧时间温书,之乎者也声不绝于耳,今日却难得地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夫子领着一个陌生的姑娘走进来时,早课的钟声刚敲过。
那姑娘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着一个旧书箱,个头高高的,看去比下面的学生要大上两三岁,一双眼睛沉沉稳稳,扫过满堂生员,既不怯场,也不张扬。
“这位是谢春汐,从今日起便与诸位共读。”夫子讲话慢悠悠地,“春汐,你便坐窗下那个空位吧。”
同学们窃窃私语起来。
“离大比就剩一个月了,这时候才来?”
“怕是哪家硬塞进来的吧。”
“看她那身衣裳,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呀。”
谢春汐仿佛听不到这些议论,背着书箱走向角落的空位。
经过江起月桌边时,起月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谢春汐微微点头,两人算是打了招呼,便坐在了她后面。
一上午的课,谢春汐始终低着头,奋笔疾书,偶尔停下来咬一下狼毫的笔杆,又接着写。
课间的时候,同窗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没人过去找她。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翻着课本,眉头微微皱着。
江起月犹豫了一下,起身走了过去。
“同学,你的名字怎么写呀。”
谢春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春日的春,潮汐的汐。”
“你的名字真美啊,我叫江起月。”起月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刚来,有什么不熟悉的可以问我。”
谢春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谢谢。”
“你之前在哪里读书啊?”起月问。
“没在哪里。”谢春汐放下笔,想了想,“之前求了隔壁的先生带过我俩月。”
“才两个月?”起月瞪大了眼,“那你就要考博学司?”
谢春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笑了笑。
午饭的时候,起月见同窗们又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着,谢春汐自己坐在角落,有些孤零零的,便端着碗坐到她旁边。谢春汐碗里只有糙米饭和一小碟咸菜,起月看了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炒青菜拨了一半过去。
“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谢春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句“多谢”,便低头吃起来。
起月好奇地夹起春汐碟子里的小咸菜,尝了一口,竟是酸酸甜甜的。
“这个咸菜没吃过,很好吃!”
春汐笑了笑,“我爹自己腌的,你爱吃,我下次多带点给你。”
“好啊,以后咱们把菜拼起来吃,这样下午读书才更有力气嘛。”
“好,”春汐夹起一小块青菜,“其实.....我以前最厌的就是读书。”
起月咬着筷子看她。
“我爹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些针线布头。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我。”谢春汐的声音很清脆很好听,“我小时候贪玩,逃学,都是常事。先生常来家里告状,告完状就盯着我爹揍我,恶狠狠地。打完了,我该逃还是逃。”
她自嘲地笑了笑。
“去年冬天,我爹去邻县进货,遇上大雪,摔坏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她顿了顿,“那三个月,家里没了进项,他躺在床上跟我说,汐儿,爹没本事,你可不能跟爹一样。”
起月安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十五了,我想,没关系的,我长大了,一样能养家。我就出去找活干。”
谢春汐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米饭。
“去扛活儿,人家嫌我没劲儿。去学徒,人家要收拜师钱。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原来我是真的什么都不会,我是真的没本事。”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回来读书了。读书不要钱,只要肯用功。”
“我去找我家隔壁的先生,说想读书。先生说我底子太差,跟不上。我说我不怕跟不上,怕的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谢春汐抬起头,看着起月,“先生心软,就收了我。教了两个月,说我的底子勉强能去考考看,但多半考不上。”
“那你还要考?”起月问。
谢春汐笑了一下。
“今年考不上,就明年再考。落下的可以补,浪费的可以追。”她拾起筷子,重新拿在手上,“我想,人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觉悟。”
起月怔住了。
“能力可以慢慢练,觉悟不到,给我再多时间也是白搭。”谢春汐咽下饭,用袖子抹了抹嘴,“我从前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懂了。所以今年考不上,我也没输。再来就是!”
起月端着碗,半天没动。
她想起自己写文章挠头苦思的样子,想起练武时咬牙压下的那些放弃的念头,想起师父和姐姐对她的期望,想起娘亲临终的嘱托。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为她们读书,为她们练武。
她总觉得这些都是走过场,考上了,这些她就可以丢开了,再也不碰了,一门心思地读医书就好。
但眼前的谢春汐说,人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觉悟。
她的觉悟在哪里呢。
如果师父,姐姐,甚至娘亲对自己都没有任何要求呢......如果是这样,她江起月又会走到哪里去。
十四岁的江起月坐在窗前,第一次觉得‘人生’这两个字,又近又远。
“怎么了?”谢春汐看她半晌不说话,歪头看她。
“没什么。”起月回过神,把碗里的饭几口扒完,“谢谢你。”
从那天起,江起月和谢春汐就一直是前后座。
两个人互相较着劲地学,起月策论写得不错,律令背得也熟,春汐算术快,常常能想出更省力的解法,两人遇到不会的题就交换着讲。
课间的时候,别的同窗在院子里嬉闹,她们俩还在座位上埋头,又写又画又讨论。
春汐还会剑法。从前她的爷爷还在时,请过一个走江湖的武师教了她几年,虽不是什么高深的路数,但胜在灵活敏捷。起月跟她讲了自己练棍的苦恼,春汐便每天傍晚陪她在明德堂后面的空地上多练半个时辰。
“你的棍子太客气了。”春汐格挡开起月的一招,握着自己的木剑,“每次打过来都留情,怕伤到我。考场上的人可不会对你留力。”
“我只对我师父敢用全力,毕竟师父怎么都能接住我。”
“嘿,你说话还挺气人!这么小瞧我。”谢春汐挑眉笑笑,“我打不过卢师父还打不过你吗,一会儿被我打哭了我可不给你擦。”
起月咬咬牙,一棍横扫过去。春汐侧身避开,剑尖顺着棍身滑过来,直取起月手腕。起月急忙收棍格挡,春汐的剑已经收了回去。
“这一下不错,反应快了好多嘛。”春汐收了剑,拍了拍手,“明天再练吧。”
起月喘着气,也笑了。
“我觉得你这套棍法很帅,你教我棍法,我教你剑法里的步伐。”春汐说,“我那位武师说过,步伐通了,什么兵器都用得好。”
“好!”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棍,一个教步,每天练得满头大汗。卢樱看起月进步飞快,猜到是有人给她开了小灶,问清缘由后,卢樱笑着让起月哪天带春汐回家一起吃个饭。不过春汐每次都匆匆回家,说是要给爹爹烧饭,暂时不得空过来。
起月和春汐的班上还有个姑娘叫柳歌,父亲是王城开丝绸小铺的,家境殷实些,穿戴也比旁人讲究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