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歌这个人,起月一开始就不太喜欢。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的眼睛太活了。谁家有背景,她就跟谁亲近。谁成绩好,她就凑上去问问题。可若是哪个同窗家里穷困,或功课差些,她便连正眼也不瞧一下。
起月见过她对一个家境贫寒的同窗翻白眼的样子,从那以后便对她敬而远之。
可柳歌偏偏盯上了她。
“起月,你这道策论怎么写的?教教我呗。”
“起月,你的经义笔记能不能借我抄抄?”
“起月,放学一起走呗。”
起月碍于同窗情面,不好拒绝,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这天课间,春汐看着柳歌又凑过来缠着起月讲题,凑到起月耳边小声说:“我看她八成是有点喜欢你。”
起月差点把笔扔出去。
“别胡说!”她压低声音。
春汐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放学的时候,柳歌又来了。
“起月,今天我去你家看看呗?”她笑嘻嘻地挽着起月的胳膊,“听说你师父是牢头,姐姐还在宫里当差?好厉害啊,你帮我引见引见嘛,我可想认识了。”
起月皱了皱眉。
谢春汐看了她一眼,朝她做了个鬼脸,笑着背上书箱先走了。
起月看着柳歌那张殷勤的脸,忽然有了个主意。
“行啊,走吧。”
柳歌高兴地跟在她身后,一路上问东问西。
“你师父是天牢牢头吗,那是不是经常见到那些重刑犯。”
“你姐姐现居什么官职呀,有机会见到圣上吗。”
起月随口胡乱应着,脚步不紧不慢。
到了巷口,起月指了指那扇斑驳的木门。
“到了。”
柳歌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墙根靠着她的小韧竹和师父的黑棍,卢樱的旧羊皮袄搭在绳子上晾着,袖口磨出了白茬。灶台是上月新补的,烟囱静静地立着,没有一丝烟。墙角的水缸盖子还磕掉了一个角。此情此景,朴素至极,甚至有些寒酸。
起月注意到柳歌的目光扫过院子,在那件补过补丁的羊皮袄上停了一瞬,又瞄着灶台和水缸。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了撇,又很快收住。
“屋里坐?”起月推开门。
“不了不了。”柳歌站在院子里,笑容有些勉强,“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起月笑了笑。
“对了,你不是还想见我姐姐吗?她住得不远,前面再走一阵子就到,我带你去?”
“不了,我……我还有点事,就先不叨扰了。”柳歌说着,已经往门口退了两步,“起月,明天见啊。”
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起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一闪身就没了影,冷笑一声。
她想起柳歌方才那副谄媚的模样,想起她方才那撇下去的嘴角。若是让这种人知道自己姐姐就是圣上三位侍读之一的陈芝婷,只怕立马就会换了一副嘴脸。
从家里出来,起月没有直接去清浅阁,而是绕了一段路。
那条街旧旧的,窄窄的,两边是很老的平房。走到中间那栋小房子时,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她从前和母亲住的老宅。
如今已经换了人家。窗栅还是从前的窗栅,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里头传来小孩子稚嫩的笑声,还有皮筋打在砖地上的脆响。
“你跳错了哈哈哈,罚你重来!”
“我哪有!明明是你慢了!”
起月站在巷子里,隔着那扇窗,听了一会儿。
她小时候也在这里跳过皮筋,母亲坐在床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说“慢点,别摔了”。
师父和姐姐曾经问过她,要不要把这处旧宅留着。她说不用了,卖了罢,反正也不回来住了。
如今看着那扇窗,她再一次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有人住着,有人笑着,总比空着好。
“娘,孩儿会为自己争气的。”
风从巷口吹过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清浅阁走去。
清浅阁的院门虚掩着。
起月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便停住了脚步。她退到墙根,靠着墙,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小的《脉经》读着。
院子里是陈芝婷和徐酒的声音。
“……调令已经下了,下个月就去工部报到。”徐酒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大人,我好想跟着你去濮州。”
“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你的机会。”陈芝婷的声音温和,“屯田司员外郎,多少人争都争不到的机会。你去历练几年,必有进益。”
“我知道。”徐酒叹了口气,“唉,我就是舍不得嘛。”
陈芝婷笑了一声。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等我从濮州回来了,还要请徐大人多多指点呢。”
“噗,大人您真的是!逗我没够!”徐酒也笑了,笑完又认真起来,“不过圣上组织比武的事,我也听说了。”
“哼,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养尊处优的,去了濮州还不冻得她们哭爹喊娘。”徐酒的语气里带着不屑。
“唔,倒有一人名气不小,叫孟染,听说是打遍同届无敌手,她也报了名。不过我听工部的向大人提过一嘴,她性子冷得很,不爱说话,也不知.....好不好相处。”
陈芝婷听着,没有任何表态,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
“皇上自有安排。”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起月靠在墙外,把书举在眼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听见徐酒又说了一句“那大人最近好好休息休息”,然后是脚步声,院门开了,徐酒走出门来,看见起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月亮来了,怎么不进去?”
“刚到。”起月把书收起来,笑了笑,“嘿嘿,啾啾大人好。”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叫啾姐姐。”徐酒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快要大比了吧,好好努力,考上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两人寒暄一阵,徐酒便走了。
起月站在门外,想着刚才姐姐和徐大人的话,想着姐姐的沉默。
师父最近,好像很久没再来清浅阁了。